十六

冬天的太阳很柔软的一团,懒洋洋地慢慢地升腾着。它的温柔的光芒是一只大手,抚摩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地方,抚摩在树梢上,树梢在它的抚摩下微微地抖动。公园里很安静,结束了晨练的梅冰,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

昨天下午胡适效来电话说他今天要来开两天的会,他请她尽量多地给他些时间和他独处。她虽然没有说什么,可她的心已经答应了,她甚至想好晚上不回家住到哪个同学家里了。自她从东远集团回来后,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她早就在期盼着他的到来了。

昨晚,她就开始吹风,说明天自己有可能要出差。她很担心于杰问她去什么地方,和哪些人一起去。于杰的心正放在与别人合编的一本书上,听梅冰说出差,反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很愉快地接受了,梅冰在家,他还要为她做饭。

说不出的激动,说不出的期待搅得梅冰久久不能成眠。

她穿上了一套款式新颖的裙装,柔软的羊绒面料紧贴身体,把她的腰身勾画得线条分明。一旁的于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解地问:“你出差穿这么性感的衣服?也不怕冷?”

“胡说什么呢。这衣服再不穿就穿不上了,现在穿起来都很紧了。我外面还有件大衣呢。”梅冰心虚地解释着,脸不自觉地红了,好在于杰又去忙他的,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

她又悄悄地拿出好朋友苏云从国外带回来送她的一套化妆品,这是第二次使用。第一次是苏云为了展示这套产品的效果,强行给梅冰化了淡妆,当时梅冰是一身的不自在,觉得上了妆的脸上像套了层面具,上了唇膏的嘴,说话也不流利了。她再也没用过它们,让苏云着实伤心了一阵。但苏云说,总有一天,梅冰会需要它们的,这是上帝给女人的礼物。

对,这是上帝给女人的礼物。梅冰轻轻打开盒子,回忆苏云化妆的方法,淡施脂粉。镜子里的那张脸更加明艳照人。

一个上午,梅冰都在期盼中。

时针指向了十点,梅冰下意识地看看桌上的电话,一个多小时的路,就是上班时间出发,他也该到了。可能是堵车了,再等一会吧。昨天应该问一句他什么时间动身,怎么什么都忘了呢。梅冰自怨自艾。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梅冰心里一阵狂喜,他到了!她强咽一口气,让自己气息平定下来,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了心中的甜蜜:“喂。”“梅处长,我是小黎,请你过来拿补助费。”

“噢,好的。”是会计室通知领钱,梅冰没有起身。

桌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梅冰起身准备去会计室。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会不会马上打电话来?找不到我他会着急的。想到这她又退了回来。

“喂,小黎,我下午去拿可以吗?我正处理一件急件。”

“下午我们要去银行对账,要不,我给你送去?”小黎说得很勉强,梅冰听出来了,她看了看手上的话筒硬着头皮说:“那就谢谢你了。”

放下电话,梅冰急忙从文件柜里拿出几份材料摊放在桌上,又拿出纸来,装模作样地写起来。笔尖落到纸上时,她竟然不知写什么字,只好翻开一份文件,抄起文件来。

“梅处长,你可真忙。这是你的补助。”小黎进门看见梅冰正伏案疾书,也和颜悦色起来,“不要太累,女人累了容易老。”

“多谢。”梅冰一脸的抱歉。

时针指向十一点了。梅冰心里的小鼓越敲越紧,她坐立不宁,几乎是一秒一秒地数着挨时间。出了什么事吗?他为什么不打电话来说明一下?莫非是……梅冰的心一揪,她暗自责备自己一句,胡思乱想什么呢。

紧绷的弦终于不能再坚持下去了,梅冰把手伸向了电话。

通了很久,对方才接:“喂。”

“你在……”

“我在去杭州的路上,噢,再联系吧。”没等梅冰说完一句话,胡适效就打断了她的话头,说了句让人既明白又不明白的话就挂机了。

梅冰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对着话筒发愣。去杭州?自己是在做梦吗?梅冰慢慢放下话筒,缓缓坐下来。怎么会这样?梅冰用力地揉着脸。车上估计有人,他不方便说话。但是怎么突然改去杭州了呢?他为什么不早通知我,难道说他把昨天给我打过电话的事忘了。他今天不来了,他不来了。烈火般燃烧的心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梅冰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手提袋,里面还有她为即将来的两天准备的日用品。她苦笑地摇摇头,从昨天到现在不过是南柯一梦吧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个很细心很体贴人的人啊。她又转了念头。

就在她左思右想,不知所以的当儿,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喂,是我。”呵,这才是胡适效,亲切而又柔和。

“你……”梅冰似嗔非嗔。

“对不起,我让你着急了。车上还有我们公司的一个副总,你认识的,王源。我怕他听出你的声音,所以一开始不敢接,看你不挂机,知道你着急了,我心急如焚。但我又不能多说什么。昨天晚上八点多,李浩才通知我,我们在杭州的一个项目出了点意外,我必须今天赶到处理。早晨六点多我就出发了,没办法通知你。我现在马路边,我刚才让驾驶员把车停下来说自己头有点晕想透透风,不能耽误太长时间。等我到了杭州再给你电话,好吗?”胡适效一口气说完。

梅冰的一股怨气化为乌有,幸福又包围了她。

“没关系。你安心去吧。”

“你真好。”胡适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非常想见你。”

一听这话,梅冰全身像触电一样,心跳加速,热血上涌。

“你在听我说话吗?”听得出,胡适效的呼吸也粗了。

“听着呢。”梅冰的声音柔软甜美。

良久,电话里只有双方越来越急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那我走了。晚上给你电话。”

“噢,我在办公室等你。”

下班后,梅冰到食堂喝了一碗稀饭就匆匆地回到办公室。

时间走得太慢了,怎么才六点半啊。

梅冰在纸上写写停停,一会儿又出神发愣,一会儿又自言自语,一会儿又呵呵地笑起来。现在是她一人的天下,若不幸被同事们撞见,他们不是以为自己眼花认错了人就会说她得病了,有谁见过端庄文雅的梅处长这般模样?

电话响了,梅冰的嘴角拉长了。

“喂。”梅冰的声音低低的透出一股蜜一样的甜意。

“是我。”

“知道。”

“我酒喝多了,你能闻到吗?”胡适效的声音黏稠着,似醉非醉。

“真是醉话呢,这么远怎么能闻到。”梅冰仿佛已经看到他微闭双眼的神态。

“远吗?我们不是最近的吗?”胡适效的声音低哑,他重复说,“我们不是最近的吗?我们的心时刻在一起啊。”随着一声轻叹,胡适效继续说道,“我好想你。知道吗?你就像我的影子一样时时在我面前。无论是在车里、在办公室、在会议室、在谈判桌上,我只要一放松,你就来了。”

梅冰听着他动情的倾诉,赤裸裸的表白。她的心完全被这些温柔的语言包围了,四肢发软。

“睡梦中也能看见你的笑脸,听到你的笑声。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唉,无情未必真豪杰,有情未必不丈夫。我知道你曾有意识躲避我,我也曾有过斗争,我知道我应该远离你,我已经没有爱你的资格和权利了,可人斗不过天,老天爷让你出现了,我无法抵抗。平日里我不敢说出口,今天喝酒了,我要对你说,我爱你。”胡适效的话像电流,击得梅冰浑身颤抖,又像二月里的春风,轻拂着她的心。

“明天一天估计能把事情处理完。后天就是周末了,我一定赶去。好吗?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相信我,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胡适效轻声细语,像呵护一个孩子。

“嗯。”此时的梅冰就像刚出浴的婴儿,全身松软,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任由着胡适效的牵引。

“饭局还没结束,我中途溜出来的,得回去了。”

见梅冰没有吭声,胡适效又叮嘱道:“你也早点回去,太晚了,我不放心。”

挂电话足足用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是胡适效听见有人叫他,才挂了。

梅冰摸着发烫的双颊,听着自己的心在狂跳,在回味中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才慢慢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习惯性地拿起手提包,准备回家。她的目光扫到了那个手提袋。呀,昨晚对于杰说今天可能要出差,一天没回去,也没给家里打个电话,现在突然回去该怎么说?一股凉意在梅冰胸间滋长。一天,整整一天,胡适效占据了她的全部,她心无旁骛,只是沉浸在爱情里。现在她必须从爱情中走出,还有个家在等着她。

苦恼悄悄来临了,难道说从此谎言就要与她结伴而行?

“睡梦中也能看见你的笑脸,听到你的笑声。”胡适效的声音回绕耳边,梅冰的心又激动起来,她已无法从这声音里走出。

事实上,梅冰很轻易地让于杰相信了自己的解释,因为多年的生活已经使于杰对梅冰的言行深信不疑。

出乎梅冰的预料,第二天下午,胡适效电话说他今天就能到。

“这边的事已经结束了,我现在非常想你。”电话的那头,胡适效的声音有些激动。

梅冰的心剧烈地跳着。

“想马上见到你。”

梅冰说不出话来,她何尝不想啊?她也想念他啊,这种想念在她的心里早已经聚积成汹涌澎湃,闸门已经抵挡不住这种汹涌澎湃冲击的力量,闸门终于坍塌了,一股洪流顺势而下,然后奔腾为无数个旋涡和绚丽的浪花,在她的心河里流淌。

“那……那……”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马上就上路,估计晚上十一点能到。”

梅冰的心像在云端。

“你先联系好一个地方,等我去好吗?”

“嗯。”梅冰答应了。他们都知道这声轻轻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胡适效放下电话,梅冰知道他现在已经准备来的事情了,她仿佛看到了他急匆匆不可遏制的情态。梅冰也坐不住了,她琢磨着去什么地方。她提前回到了家里。于杰下午没课,在家里准备他的书。

“这么早就回来了?”于杰问她。

“紧急通知,我去湖州开会,现在就要走。”她一边从衣橱里翻腾着衣服,一边和于杰说话,“要两天的时间呢。你记得去妈妈家看看孩子,告诉她我出差了。”

“这么急?”

“不是告诉你了吗?马上就要走,车在等着呢!”她感到惊奇的是,从来不说假话的她怎么理直气壮地说了这样的话?她的脸色微微地红了。

“知道了。”于杰不太高兴地走回到他的座位上。

梅冰矛盾地看了于杰一眼,匆匆地离开了家,她的心里异常地紧张和复杂,她知道今天是自己失去自己的日子了,而她无法抗拒自己的失去。

夜幕降临时,梅冰走进了宾馆的房间。

很静谧很温馨的房间渐渐把她的心平和了下来,她开始幻想着一幅又一幅的细节,她的嘴角挂上了甜蜜的微笑……

她拨通了胡适效的电话:“我现在已经在宾馆了,这是房间电话,我在等你……”

“为我准备好。”

梅冰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孩子。她洗完澡,走出浴室,站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三十五岁的人了,面孔依然如此姣好,乌黑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更衬托出她那白嫩细腻的皮肤,她的躯体散发着幽幽馨香。她躺倒在床上,盖上洁白的被子,看着天花板,就这么静静地一直看着天花板想着,想着,想着他的到来……

房门开了,胡适效走了进来。

梅冰的眼睛异常地亮了,她微笑着。

胡适效走上前紧紧拥起了她:“梅儿。”他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心醉的称谓啊,让梅冰感到了作为一个女人受宠的幸福。与于杰生活这么多年,付出了许多,却没有能够换得这样一个甜蜜的昵称,今天她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甜蜜。

胡适效俯下身子,开始热烈地吻她了……

一阵很久很久地热吻,他们的唇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的舌缠绕在一起,他们的感觉与感觉在吸吮着默默地对话……一种非常的欲望鼓胀在身体里。

紧紧地拥抱……

两个鼓胀着强烈欲望的躯体拥抱在一起……

一个巨大的奇异的坚硬挺进到了梅冰的身体里了,她开始呻吟,颤抖着呻吟,随着这个奇妙的坚硬的挺进变换着呻吟的频率……

梅冰已经不能说话了,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幸福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维,她从来没有体验到的一种幸福感淹没了她了。

胡适效体验的是一种男人雄性的骄傲,或者已经是傲慢,他现在是一头狮子,在无情地吞噬着一只小鹿,咀嚼着她的滋味,他终于拥有了她,使她陶醉在自己的骄傲中。

只有这个时候,男人的绅士风度,温文尔雅,客套和虚荣,一切外装都会剥去,男人原始的野性粗放才会显露无遗,像是旷野上的狂风,席卷着大地上的一切美丽,让嫩绿的草,让鲜艳的花,让潺潺的水,让百般妩媚都在它的骄傲里。

“梅儿,你给了我太多的惊喜啊。”胡适效在梅冰的耳边细语着,“我给了你惊喜吗,宝贝?”

梅冰微微睁开迷离的双眼,这双眼里饱含着深情和巨大的满足后的幸福。

他和她,此时已经成为了彼此的天堂……

胡适效下了床,从他的文件包里取出一叠纸。

“梅儿,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很好,你知道吗?我喜欢梅花,你就是我心里的梅花。我给你写了一首诗,我不会写诗,但是我还是给你写了一首,今天我要送给你。它是我们爱情的纪念。”他把那一叠纸递给了梅冰。

这是一首很长的诗,让梅冰感到惊讶,她没有想到他会写出如此好的诗来。刚刚看了几行,她就被感动了。

梅儿,这是我们的定情礼物,我虔诚地写给你,送给你

我把你比做为一枝梅

——给我的爱人梅儿

在许多年前的一个雪日

皑皑的白色纯洁着我幼小的魂灵

突然间有一团火焰

把我的感觉燃烧成通红

你点点的红颜挂满了枝头

像是文静的默默的淑女

从此走进了我的生命

知道吗当你进入我的眼睛

我的视线里便没有了五彩缤纷

你把我染成了眼睛的色弱了

我不再稀罕秋日的菊花的豪迈

不再欣赏夏日的牡丹的富贵

也不再青睐出淤泥不染的荷花

只有你在雪的衬托下的迎风招展

抚摩着我的思念

那一滴一滴的鲜艳

润色着我一个永远枯涩的梦境

我愿意在冬天把自己冻结为冰

我以此为无限的幸福

因为我冰冷中包裹着炽烈的火焰

不轻易表露不轻易喷发

因为那是红色的奔流在地壳下面的火焰啊

一旦喷发而出就是一种可怕的热能

红色在心中炽烈在情中

想一想我的生命的底色

原本就是你啊那初恋的红色异常的颜色

你在我生命中凝结为烈炎浓浓

我心中的梅花啊看不见你的身影

使得我留恋使得我悲壮

使得我有的时候理智得像一块石头

有的时候却疯

使得我学会了想象

想象茫茫戈壁上摇曳的树和呼啸着的风的对话

想象凡·高那只因为孤独而自己割下的耳朵

想象他的向日葵火焰般的燃烧

我的身体完整但灵魂却是残缺

我的灵魂浪漫但情感却是冰冷

突然之间上帝的声音出现了

他告诉我一个天使为我送来了一个礼物

让我惊诧让我感动

那是一束我等待了为此付出执著和坚毅的花朵啊

来自白云深处的花朵

竟然竟然竟然

竟然是真的吗

不是梦我的梅儿化为一枝梅花在我的身边开放了

那鲜红的颜色在说话

我第一次感受了爱语呢喃和梦的朦胧

一切都是必然和注定

有了我雪一样的空白

才会有了你无与伦比的鲜红

有了我持久的等待和坚定的信念

才有了你为了洁白而开放的花神的灵性

我对你的爱

如饱含雨珠的垂垂之云

像熊熊的炉中沸腾的熔铜

我的红梅盛开

鲜艳在阳光下那么我就是阳光

娇媚在白雪里那么我就是你的背影

你仅仅是我的梅儿

我呢我是梅的心

你的颜色是我血液的滋养

你的灿烂是我魂魄的深沉

“你就是我的诗!”胡适效紧紧地搂住了梅冰,深深地吻她。此刻,她已经成为了诗的每一个韵律,随着他的声音漂流着。她无法从这种醉意中走出来,特别是心的深处,那被刚刚唤醒的生命,还处于兴奋状态,对她来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钢琴演奏家,他更像是一坛陈年老酒,浓香醉人。

“我们是两块燧石,撞击在一起就会有灿烂的火花。”

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