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一个星期后,梅冰接到刘伟的通知:考察组全体成员陪同省委组织部的分管副部长去东远集团宣布班子。

“刘处长,我能不能请个假?”梅冰踌躇着。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咱们这可是代表省委去宣布的,要有什么事你不好说,我来跟张望书记说。”刘伟很热心。

“好吧,我来安排一下。”梅冰说得有气无力。这几天总是打不起精神。处里的同志都以为她病了,劝她休息,可她自己知道在家里待着更糟,在办公室好歹有工作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刘伟在电话里关切地询问,他也察觉到了梅冰的异样。

“没有。”梅冰强打精神。

“对了,梅冰,你还没看到省委的决定吧?你猜猜省委是怎么定的?”刘伟想要调起梅冰的情绪。

“不是有意向的吗?”

“我告诉你,你想不到的,你的那个建议被省委采纳了。胡适效任总经理。两位副总经理是凌晨和肖民,这个凌晨也是你看好的。”

“是吗?”梅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内心里最隐秘的东西又被激发出来,她不禁激动起来,声音也微微发颤。

“高兴吧?就是。你现在可是我们部里的小名人了。”

“东远集团的人知道吗?”梅冰急切地问着。

“前两天,省委负责同志已经和李浩、胡适效谈过话了。不过,他们不会知道其他的事。不要有什么顾虑。”刘伟温和地说着,试图打消他认为的梅冰心中的担忧。

“你误会了,我没什么担心的。我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私人关系,我的建议纯粹是为了工作,他们都会理解的。李浩他们到省委来过了?”梅冰的精神来了,她甩了一下头发,但她没有提胡适效的名字。

“是的。那天,噢,就是前天,他们到我们部里来的。胡适效还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人家还让我向你问好了。”

“小赵小宋也见着他们了,就是没见着你。先声明一下,不能怪我。我是准备陪胡适效去看你的,可时间太紧了,他也不让我通知你,在我那儿坐了不到五分钟,他们就赶回去了。”刘伟解释着。他不知道他短短的两句话,在梅冰心里掀起的波涛。

他来了,他来了,可他没到企业工委来,也不让别人通知我,他说过如果到省里来一定会来看我的。难道是因为我出差了?可我没说出差几天啊,他……梅冰心里炸开了锅。

“不高兴了?”见梅冰迟迟没有回应,刘伟半认真半开玩笑。“没有。我在想这俩人搭的班子不知会怎么样,如果有什么不妥,我可就有罪了。”梅冰回应着。

“不要这么想。这是省委的决定。他们两个会把东远集团搞好的,他俩在一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说实在的,胡适效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你。这次对他来说可是难得的机遇,再拖几年他也就不年轻了。”

“唉,你刚才不还说是省委的决定吗?与我有什么关系?”梅冰轻笑着反击道。

“好,你说没关系。胡适效答应我要来请客的,看你参加不参加。”刘伟逗趣道。

“处长大人,一切听你的,你让我参加我就参加,你不愿意带着我,我也不敢怪你。”梅冰不依不饶,说话的劲头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亢奋。她是要借着热烈劲把心头的波涛平息下去。

“那就这样,你做点准备,我也要做些准备。咱们明天见。”

分管部长是个和蔼风趣的人,而且见多识广。一路上,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兴致勃勃,笑语不断,外面虽已是寒风飒飒,面包车内却是春意盎然。只有梅冰没能让自己一心一意地融入这种氛围。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来自于胡适效的信息,他是否意识到她在有意回避他,是否已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她交往?再次相见,他会是什么态度?明天就要回来,今天晚上他会单独约她吗?这么多问题让梅冰心绪不宁。

窗外急速后去的白杨树,叶子已脱落殆尽。“昔我去兮,杨柳矣矣。今我来兮,雨雪霏霏。”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竟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小梅,在想什么心思呢?”副部长朗朗的笑声还未完全收住,“今天这一路上,就是你话最少,你可是顶了半边天啊,不会是刚出家门就想家了吧?”此言一出,车上又是一阵笑。

“梅处长,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女同胞是怎么回事。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一帮同学玩得不错,有男有女,几乎是成天泡在一起。特别是那几个女的,热乎劲别提多大。毕业了,一谈恋爱,一结婚,嗨,就把我们全忘了。现在一起玩的就剩我们几个男的了。还有我那女朋友,她不仅自己越来越疏远过去的同学、朋友,还反对我和同学们交往,恨不得成天把我拴在裤腰带上。这女人,是不是有了爱情,就不要友情了?男女之间是不是除了爱情就没有友情了?”话题又转到女人和家庭。小赵滔滔不绝地说着,终于找到一个场合可把自己被约束、被“剥夺”自由的苦水倒一倒了。

“都说婚姻是围城,没进去的想方设法进城,在里面的又千方百计往外冲。我可是还没进去就没兴趣了。”

“别牛了。”小宋打断了他的话,嘲讽道:“去年,也就是这个时候吧,是谁说的,没有女人的男人是浮萍?找到对象了,就在我们面前显摆了,是吧?”

“别女人、男人的,你俩毛头小伙子懂什么?”刘伟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架势,“男人是太阳,女人是月亮,日月同辉,家庭是港湾,再成功的男人都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在家里,夫妻的地位是相同的,不是东风和西风的关系,知道吗?”

“哟,瞧不出。咱们处长还挺浪漫的。”小赵眯着眼调侃道。“爱有几分能说清楚?我都还没闹明白,可我弟弟他们这帮小子就已经冲上来了。上次在家里他跟我说,如果他是宝玉,他不会选择黛玉,他要选宝钗。听听,我们曹老先生九泉之下若有知,怕要气晕了。”小宋接过话头。

“这个观点早就有了。”梅冰这才开口说话。“过去很有代表性的说法就是鲁迅先生在《“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里说的贾府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后来从政治的高度把这段话打上阶级的烙印,未免太牵强附会,但是鲁迅先生说得确实非常深刻。爱情是需要一定的基础,包括经济基础、文化基础、政治基础,双方只有在一定基础之上才能相互理解相互爱慕。焦大眼里的林妹妹和宝玉眼里的林妹妹完全是两个人,什么原因?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他们不在同一个平台上。焦大欣赏不了林妹妹也理解不了林妹妹。林妹妹也不适合焦大。焦大娶妻首先要考虑的是持家过日子,是健康吃苦,生育后代。林妹妹的思想林妹妹的才情林妹妹的诗在他眼里顶替不得任何东西的,林妹妹的眼泪对于他更是烦心事。这也就应了鲁迅先生在《伤逝》里的另一句话,爱要有所附着。别说你弟弟要选择宝钗,选择宝钗的人多呢。最近网上有个调查,选择宝钗的占被调查人数的74%。这是可以理解的。随着社会的发展,爱情的价值观也在发展。现在与曹先生所在的年代的政治、经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思想文化领域也有了质的不同。你们说,对不对?”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梅处长不愧是中文系的高才生。”爱说的小赵不等别人开口就接过话题,“梅处,那又怎么解释近年的离婚率一直处于上升的趋势呢?”

“我们瞎说一气,部长您可别见笑。”梅冰回过头向坐在她身后的部长打着招呼。

“我很喜欢听,和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也让我这个麻木的脑子触触电,焕发第二青春嘛。哈哈哈。”大家都跟着哈哈哈大笑。“接着说,接着说。”

“我又要引用鲁迅先生的话了。爱情还需要时时更新发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且是自古有之。《陌上桑》中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巾肖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怒怨,但坐观罗敷。不仅如此,人的天性中还有一种喜新厌旧的成分。也许你们不赞成我的观点,但我是这样认为的。当然喜欢新的也不一定厌旧,也有敝帚自珍之说,但那也是人们在生活中培养的感情所致。我们在生活中喜欢穿新衣服,喜欢玩新玩意,喜欢尝试未尝试过的东西,喜欢去没去过的地方。这些都是具体的表现。人类为了克服自身的弱点,维持社会的稳定发展,一方面通过文化思想的传播加强道德伦理教育,增强人类自身的修养,控制住这种情绪,同时,通过建立一些制度如婚姻制度等来约束规范人们的行为。另一方面,就要通过爱情自身的不断发展、更新,使它保持新鲜的生命活力。这就是鲁迅先生用血的故事告诉我们的真理。子君和涓生那纯洁爱情的毁灭不仅仅是因为社会、经济的原因,他们本身的因素也不可忽视。子君在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后,满足于饲养油鸡和阿随,忙得没时间谈话,更不用说读书和散步了。她胖了,脸色红润了,她满足于宁静温馨的小家庭生活。然而涓生所需要的子君,还要像过去那样有思想、有文化、有情趣。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的话越来越少了。涓生甚至于不愿意多在家待了,他不愿意受“空气的冷和精神的冷”,钻进了图书馆。子君的死又点燃了涓生冷漠的心,他在痛苦和绝望中总结他们的爱情,他悔恨自己没有和子君一起共同前进,没有好好珍惜子君,一个深爱他的人。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清楚,但要做到,就太不容易了。长期的夫妻生活客观上会使彼此失去对对方的兴趣、好奇,激情会慢慢消失,如果不注意,就会减弱对对方的关注和关心,和对方相处时会漫不经心甚至于粗心大意,这是非常致命的,会给对方一个错误的信号,他(她)会以为你正在疏远他(她)。当你发现面前这个人已有变化的时候,裂痕已经存在了。爱情是天底下最娇贵的鲜花,来不得半点假,也错不得半步,覆水难收,要想重来,太困难了。随着社会的发展,一方面人们的观念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人们对生活质量、对情感的要求越来越高;另一方面,生活节奏又这么快,每个人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耐心越来越少,离婚成了许多人解决矛盾的良策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良策。”

“对。离婚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它还会引发许多社会问题,我是不赞成用离婚来解决问题的。”部长点点头。

“唉,可让两个已没有感情的人在一起生活有多苦啊。”小宋想象着。

“人类就是这样自己把自己圈进一个一个套子里,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梅冰喃喃自语,神色也迷茫起来。

车在飞奔。远处的村庄越来越清晰。多么熟悉的红砖平房、篱笆院墙啊。

梅冰的思绪又飞到了远在千里外的江南村庄,那里有一对她深爱的老人,姑姑和姑父。姑姑和姑父膝下无子,但他们的爱心遍及所有认识的晚辈。姑姑的家不仅是她儿时的乐园,也是成年后的她休息身心的港湾。在那里,有一幅梅冰心里珍藏着的经典的画面,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而每次她都为之怦然心动。一张比共和国年龄还大的破旧的小桌子,面子斑驳的认不出是什么材料了,但被洗刷得发青。一碟花生米,几十年一贯的用盐水泡制的,一碟青椒炒豆腐干,再加上一碟小青菜,一把小酒壶。姑父悠悠地品尝着,先是老白干,后来是粮食酒,现在是大曲酒。夏天,姑姑在一边拍打着芭蕉扇;冬天,姑姑就在一边拨着旧脸盆里熊熊燃烧的煤炭,静静地候在一边,等着和姑父一起端饭碗。他们生活得很艰苦,难得吃荤菜,梅冰回去了,才会给他们的小桌上加一道从千里外带来的美味。但是他们那满足的神态,那相伴相依的和谐,让梅冰常常忘记了时间。

新婚的那天,梅冰就把这幅珍藏于心底的画描绘给于杰听。于杰听了一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又重复过。于杰笑过后说了一句:是你有那份空闲还是我有那份空闲?

从此后,这幅画梅冰只有独自品味欣赏了。

车进了东远集团的大门。远远地就见到李浩领着一班人在院内迎候。胡适效身着一套黑色西装,立在李浩的右侧,脸上洋溢着浓浓的笑意,黑色衬得他更加清瘦也更加精神。梅冰在车上顿了几秒钟,同车的人都下了,她才轻提裙摆下车,但前行的步履还是很缓慢。

“欢迎欢迎。”李浩一班人迎了上来。

“辛苦了,部长,辛苦了,各位。”一阵热烈的问候。

“啊,梅处长,两月不见,更漂亮了。”李浩握过众人的手,很快迎上了在后面的梅冰,“坐车累了吧。”李浩关切地问。

“你好,梅处长。”胡适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跟前,他神情自若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梅冰的手。

“你好。”此时的梅冰也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了常见的微笑。梅冰一行人在李浩等人的引领下,直接进入会场。

会场气氛很热烈,部长宣布新班子后,掌声持久不断。

胡适效代表新班子集体做了就职演讲。他没用带办公室给他准备的稿子,空着手走到了设在主席台前面的发言席。

“我非常感谢组织上和在座的各位以及全集团的职工对我的信任。虚话我就不说了,各位把我推上这个位置,是要我好好干活的,是吧?我下面就来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个人对集团近期工作的想法。”

胡适效出其不意的开场白引起了满场喝彩。

“这几年,在李浩同志的带领下,我们集团的发展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大家对成绩,对我们集团的发展都已如数家珍,我今天不想在这儿说成绩了。首先我要给大家提个醒,要有风险意识。一个行业的发展总是有谷有峰,即使是我们这个传统行业也不例外。激烈的市场竞争必然会带来利润空间的缩小,谁能够顶住这个冲击,谁就能生存。今年我们的销售量很好,比去年增长了60%,但利润增长却只有10%,大家应该意识到更激烈的竞争就要到了。”

全场哑然无声,似乎真的兵临城下。

“竞争不可怕,竞争对手不可怕,我认为可怕的是我们自己。怕我们内部管理不到位,怕我们市场信息不准,怕我们的发展战略有偏,怕我们的员工不能人尽其才,怕我们……”胡适效一连说了十个怕,说得慷慨激昂。

与会的人员动容了。胡适效的话是一面镜子啊,这些不都是集团存在的问题吗,大大小小,多多少少而已。

李浩的心情尤为复杂。这个企业如同他的孩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对企业的了解如同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了解,熟悉每寸皮肤甚至每个细胞。他知道它的优势也清楚它的弱点。他不得不承认胡适效眼光犀利,抓住了要害。可这是他的孩子啊,当着面揭短,特别是还有外人,省里来的人,他的心里可真不是滋味。这些问题能快刀斩乱麻吗?不能。手背手心都是肉,动了这个会心痛,动了那个也会心痛一阵子。这些问题总有一天是要彻底解决的,但是要把握好时机。现在还不是到了非要动大手术的时候,这时候动说不定会酿成大祸。可今天胡适效却把调子唱得这么高。看来,这胡适效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有些事能做也能说,可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的。哼,年轻人啊,这三把火烧得不好会烧到自己的。

“竞争不可怕,对手击不垮我们,只要我们自身过硬。”胡适效情不自禁地握起了双拳。

“面对今后的半年或一年,我认为重点要抓三件事。第一,要完善具有控制力的全国销售网络。我们虽然在全国已有三十多个生产基地,也有一大批销售人员散落在全国各地,但有网还要有络,要把它们整合起来,串起来,要有控制力。销售是企业的命脉。这是集团总部应该马上要做的第一件事。第二,我们要建设一个让用户放心,让社会安心的质量保证体系。谁都知道产品质量第一,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可在我们的工作中大家是不是能时时记得时时做到呢?我看没有。仅靠各位的觉悟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制度要有铁的纪律来保证。第二件我们马上着手要做的事,就是要建立一个全面的质量管理体系。第三件当务之急就是要畅通融资渠道。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事。资金是企业的血液,我们现在除了自有的资金外,80%靠的是贷款,财务费用高,成本也高啊。怎么能适应将来的价格拼杀?必须走低成本融资这条路。集团有望在今年年底上市1.5亿股,届时将会融资8—10亿,将会改变我们的资金结构,大大降低我们的成本。但这还远远不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我们要集中最优秀的人才打好资本运作这个硬仗。我相信在这一条路上我们也一样会成功的。”

一片掌声。胡适效也被将要实施的宏图激动了,炯炯的目光巡视全场。

主席台上的人也在鼓掌,梅冰的双眼熠熠生辉。

“当然,我们还有许多具体的工作要做。比如,物流管理,我们现在的运输以公路为主,但没有形成一个完善的体系,下一步也要整合力量,而且成本太高,得想办法,走低成本的道路,慢慢向以铁路运输、水上运输为主转变。总而言之,我们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踏踏实实地解决好一个一个问题。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和大家一起去做。谢谢大家。”

会场短暂间的沉默,大家似乎还在等待胡适效的继续。几秒钟后才响起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下午,胡适效陪同梅冰他们一行参观刚投产的位于东远郊区的一个金矿。

这里真是块风水宝地。离东远市不足二十里地,背山面水。虽然,那座山已被炸裂了个大口子,但四周植被依然完好。初冬季节,色彩斑斓,暖暖的太阳,又为它们染上了一抹金色。前方不足千米,就是宽阔的江面,有个不大不小的码头,虽不起眼,但很繁忙,来来往往的都是运输货物的船舶。

就着大自然的美丽,东远集团把这个矿区建成了花园厂区。从山上直拉下来的红色运输皮带更像一道美丽的虹。

梅冰注意到这道“虹”下面不远处稀稀落落的有几户人家。

“这是集团今年才开采的新矿,这里的矿石资源很丰富,金、银矿石含量超过了我们的预测,而且还有多种玉石。”胡适效边走边介绍。

“我们集团的主业生产是‘三国鼎立’,矿山生产、冶炼生产、有色金属加工生产。”胡适效看大家听得都很有兴味,介绍得就更仔细。

“根据现在的市场情况,我们主要是在深化原材料的加工上做文章。铜材方面我们有漆包线、铜管棒、电缆、黄铜棒等产品,金、银方面的深加工也在进行。”

“你们看,那就是大直径下向式深孔凿岩爆破。我国的采掘技术一直在不停地发展。就采掘过程中的爆破而言,也在不断发展,凿岩机由手持式、气腿式到支架式;推进装置由摇机到自动推进;动力由风动、电动到液压传动。炮孔直径也由小到大,由浅到深。装药结构由柱状、间隔,到……”胡适效越说越为自己的企业感到骄傲,为自己所从事的事业感动、自豪。

“环境保护这方面,应该说集团也是非常重视的。”胡适效指着那道“虹”的下面,“那里本来是个小村落,有十几户人家,就是考虑到可能有的噪音,我们花了很大的代价,通过市政府让他们搬迁了。哟,还有几家没走。”胡适效看到了那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脸色暗了下来。“肯定又是碰上钉子户了。”

“正常,老百姓的觉悟总是有高有低的。工作做到这一步已经不简单了。”吕部长手一挥,抹去了胡适效的尴尬。

“这么美丽的地方,过几年会是什么样呢?!”梅冰看着那座已经有了大裂口,正炮声隆隆的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把全场的人都说怔了。胡适效也怔怔地看着她。

“唉,我的大妹子啊,人第一是要吃饭的嘛。现在国家最重要的就是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啊。”刘伟很有经验,他的一句话又把气氛带活了。

“我们这个行业就是个矛盾的行业。一方面为人类谋福,无论是基础建设、工业建设,还是民用,哪里能少得了有色金属材料?但另一方面,它又给人类带来这样那样的弊端。只能根据当前的最大需要来做取舍了。”胡适效怕引起梅冰的误会又补了一句,“当然,环境保护还是最终的,梅处长这种担忧又何尝不是许多有识之士之忧呢。”

从上午到现在,他才真正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还是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得又是这样冠冕堂皇。梅冰不自觉地微微蹙眉。

胡适效看到了。她还是误会了,她以为我在说官话呢。胡适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此时他不能进一步地向她解释什么,他在执行接待任务。

回宾馆的路上,胡适效没有按惯例坐到吕部长身边,他有意识地坐到后排的梅冰的身边。吕部长还以为他客气,一个劲地邀他坐前面,胡适效笑着说后面宽松。

车开动后,胡适效小声地对身边的梅冰嘀咕了一句:“晚上我找你。”

梅冰的心弦被弹了一下,突然间兴奋起来。

晚宴结束后,李浩热情地要去陪吕部长打牌,可刘伟这个最好打牌的人已经摇摇晃晃走不稳了,他很识趣地直摇手,胡适效也称自己喝多了。

李浩斜了眼胡适效:“胡总,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俗话说喜酒不醉人的,你都醉了我们岂不是更醉了吗?啊,是吧,梅处长,你是最清醒的了,你看胡总醉了吗?”李浩干笑两声。“今天你怎么也得陪吕部长打两牌,而且,也应该陪陪梅处长。哈哈。”

他们是知道了,肯定是知道我在汇报会上的发言了。像一道题目得到了求证,梅冰反而轻松许多,心情得到了释放。

“李总批的是。我今天就是头晕得转圈也不该说,醉倒了也不能趴下。今天是我们集团在李总的率领下的又一个转折点。走,李总,今晚我奉陪到底。”被李浩一激,胡适效一股豪气冲天。很难想象他身上也能有这种近似草莽英雄的豪气。

“好了。各位。我可不如你们年富力强,不服老不行啊,我已不胜酒力,得早点休息,你们都请回吧。谢谢了。”吕部长在电梯门口把他们都给堵住了。

电梯啪的关上了,东远集团的一群人被关在了门外。

“这个李浩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啊。”吕部长似乎是在对同行的人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梅冰听了这句话,心和身体一样地失重了。吕部长说得对,她也看出来了,李浩对胡适效的任职是不满的。这种不满,李浩是要找机会发泄出来的。如果发泄到她身上,那倒没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最多是说说牢骚话,或者是背后说两句,就李浩的水平,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怕就怕在他找胡适效的茬。他们可是拍档啊,他随时给他一下,胡适效都会难受的。梅冰突然对自己当初的提议后悔起来,是成全了胡适效还是害了胡适效真的难说了。梅冰原本愉快的心情罩上了一层愁雾。

“李浩这个人,总的来说还是顾大局的,特别是,他真爱这个企业。在这点上,他们应当说是志同道合者,大的原则上我想他们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一些小事嘛,胡适效应该懂得尊重李浩。”吕部长他不知道这一问一答在梅冰的心里造成了什么样的起伏。

十楼到了。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吃了早饭我们就得回去。”吕部长冲大家摆摆手进了房间。

梅冰刚进门,电话就响了。她跑着去接电话,慌不择路,膝盖撞上了床铺。

“喂。”

“是我。”没有任何称呼。

“我在宾馆门外等你。”电话断了。

虽然有车子上的嘀咕,梅冰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她匆匆穿上外套,理理头发,刚要开门,又转回身拿出口红,轻轻地抹在唇上。

街道两旁的建筑,闪烁着色彩斑斓像梦呓一样的广告灯和霓虹灯,这座美丽的城市,每一栋建筑都散发着它们迷人的个性,在夜色的灯光里,把一种人们听不懂,却能感觉到的语言传递在温柔的空间里。街道两边树上的叶子,在微风里悠闲地摇曳。一对对情侣依偎着走路,更加使得夜色下的城市充满了人性的色彩。最迷人的是街道两边的槐花灯,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一望无际地亮着,每一个槐花灯的造型,都是一棵茂密灿烂的花树,灯亮着,如同洁白的槐花在盛开着,一朵一朵,一丛一丛。梅冰又想到了姑姑家的院子里也曾经长着的老槐树。到了季节,那满院子都是沁人心脾的香味儿。走进院门,或是从屋门走出来,染亮眼睛的全是香喷喷白灿灿的槐花。刮风的时候,槐花常常落了小梅冰一头一身的花朵。她喜欢槐花,在她的心中,槐花是一种纯净和圣洁。看着槐花在风中摇摆,她觉得那是花神的魂儿在飞舞。兴趣盎然有些激动的她,仿佛又闻到了浓郁的槐花香味了,仿佛又沐浴在槐花的灿烂和洁白里。

夜晚街道上的车,也是一道风景。槐花灯照耀下街道的路面是光滑的,闪着亮儿的,像溜冰场一样。各样的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街道上驶过,车辆的灯光和两边槐花灯的灿烂编织在一起,像是流动着的颜料,一层一层地涂抹在滑而光亮的街面上,车辆的灯光在干净而光亮的街道上连在一起,流动着,闪亮着,远远望去,像是一串闪烁在美人儿脖颈上的珠宝项链……

“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吧?”

看着梅冰如此出神地看着夜景,出租车司机忍不住搭话了。

“是。”梅冰强忍住笑附和着。

“我拉你们去星海广场看看吧,那儿现在肯定热闹。”出租车司机非常热情。

“广场很美,就是人太多了。还是去海边吧。”胡适效说。

梅冰稍稍侧转脸看了一下胡适效,他正热切地盯着她。

“那倒也是。要想清静还是海边好。”司机以为是在和他说话。

夜幕下的海很宽宏,颜色很深,深深的颜色与夜幕和谐一致。那是一种朦胧的深邃的颜色,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所以可以看见这一种颜色的蔓延,蔓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线把天空和海洋缝合了起来,确切地说是把上面的和下面的两大块浩瀚的灰蒙蒙的幕布缝合了起来,缝合为一个整体,再也区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海,海天一色了,灰蒙蒙的一色。这种灰蒙蒙的颜色也是一个海,是海之外的海。梅冰被海的颜色淹没了。人置身于自然之中,真的是渺小得不能再渺小。

夜色渐渐地深了,她的眼前是一片空洞,自己的身体仿佛是消化在了这一片梦呓一样的空洞里。黑幽幽的前面,亮着一点一点的微弱的灯光,她知道这是轮船的灯光,但是她看不到轮船,她能感觉到轮船在海面上缓缓地航行,也像是梦呓一般的航行。岸边有着一种声音,那是涨潮的声音,海水在拍击着海岸,哗、哗、哗……有节奏地、强有力地拍击着海岸,那是一种力量,是在黑暗中默默的坚实的力量。

带着腥味的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子微微地摆动着,也把她的心情吹拂得摇曳不定,白天的一切劳累,都被海风卷走了……

他们默默沿着海堤走了一会。

突然间,胡适效停住了。

“谢谢你!”

“啊?!”梅冰警觉地看着他,“我们考察组汇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梅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冷漠。

“你误会我了。”胡适效焦灼地搓起手,“你到今天还不了解我吗?”他的语调有点伤感,“我不是为自己的职务感谢你的。”他燃烧的双眼里有了些许苦涩。“我感谢你让我的心又活了。”胡适效热切地说着。“知道吗?在认识你之前,我几乎就是一架不停运转的机器。正常人有的感情都离我远去了,我忘记了什么是思念,也忘记了痛苦,甚至不知道激动了,对工作之外的任何东西都失去了兴趣。我没有爱好,连学生时代喜爱的文学都丢得远远的。我已有十多年不看业务之外的书籍了。”

胡适效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悲凉。

“有时我在想,自己只会这么拼命地工作,难道说我生下来只是为了工作吗?”胡适效苦笑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幸好我还有这份工作,还有份寄托,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的。在没有担任集团领导之前,我是别人不出的差我抢着去,别人不做的事我去做,我最喜欢的是加班,对,不停地加班。只有工作才能让我不再孤独和寂寞。任副总后,工作是越来越忙了,也正合我的心意,可我的心也越来越空了。”

胡适效把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中,神色越发地迷茫。“知道孤独和寂寞是多么腐蚀人的心灵吗?它会让人失去信心,甚至让人失去前进的方向。有时半夜醒来,就睡不着了,人像被黑暗彻底吞食了。鲁迅先生说的一句话好啊,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去想工作以外的东西,不愿意让自己醒来,因为我怕自己跌入更深的黑暗中去。”

“是你,赶走了我的黑暗。”胡适效收回目光,注视着梅冰,坚定而温柔,脸上的雾气被海风吹去。

“你让我的心重新跳起来,我知道心跳了,思念又回到我身边,我有了渴望,当然,痛苦也回来了。但这种痛苦不再是无路的痛苦,而是知道有一条路,却不知路口在哪儿,看见希望了却不知怎样去实现。”胡适效轻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呢?”他注视着梅冰的眼神越来越温柔,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追问。

梅冰的内心就像眼前的大海般波涛汹涌,她不敢正视他。虽然她有预感,虽然她心里早就期待着这样的倾诉,虽然这些话让她热血澎湃让她内心颤抖让她感动得想哭,可现在要她面对了,她又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惶恐。她下意识地抱起了双肩,微微地抖擞了一下。

“冷吗?”胡适效边说边去解上衣纽扣,要脱下给她披上。

“不,不。你……你别脱下衣服,风大,当心感冒了。”梅冰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她紧张得连话都打结了,“我们回去吧,不早了。明天早晨我们还要赶回去呢。”她边说边不安地张望着四周。胡适效还是坚持脱下了衣服轻轻披在梅冰的身上。梅冰在微微颤抖。

四周依然是黑暗一片,只有海岸线上有稀疏的灯光,勉强可以供人行路。风越来越大,寒意也越来越重。

胡适效没有吭声。他依然注视着梅冰。他观望着她,她的神态里有着一种令人心痛的伤感、柔弱。他的心为之一阵紧缩。只见她把手插入口袋又很快地抽出来心不在焉地捏着指尖。她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感情!她为什么这样呢?她不喜欢自己吗?不,这一点可以肯定,她喜欢。她害怕?是的。她在害怕呢。胡适效被这个念头搅得心烦意乱了。人类是多么可悲啊,自己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又一个枷锁,等你想打开它们的时候却是难于登青天!

看到梅冰不打算面对仍然在回避,胡适效无奈,几乎是痛苦地说:“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但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

“不,”梅冰突然转过脸来,她的眼里已盛满了泪水,“你是知道的。”她的面容哀怨而又散发着一种光彩。

一阵长久的沉默。

“唉,”胡适效长叹一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我们回去吧,风大了,真会冻着你了。给我电话好吗?”

“嗯。”梅冰默默地点点头。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