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梅冰向张望书记汇报一个月来的工作,张望书记给她打了个优,赞许她圆满完成任务。为了表示对她的奖励,张望书记还特意给人事处长交代,这两天少给梅冰安排工作,在外一个月没有休息,回来又是左一个汇报右一个汇报,节奏太紧,不能鞭打快牛。

梅冰闲不住,正好利用这两天时间整理东西,看看这一个月来的文件材料、报纸刊物。她从一大堆报刊中抽出最新一期的《中国企业家》。这本杂志,她很喜欢,今天看到它,却立即联想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胡适效。回来一个星期了,也没给他打个电话。梅冰不禁把手伸向电话机。可就在拿起话筒的一刹那,她犹豫了,合适吗?他工作那么忙,我这也不算有什么事,打电话去怎么说呢?

就在她犹豫的当儿,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请问梅冰处长在吗?”

是他,这么熟悉的声音,梅冰不由得心一跳。

“我就是。胡总是吧?”

“真高兴,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我还担心你回去就把我们给忘了。”电话里胡适效压抑不住喜悦之情。

“事实证明了吧。”梅冰的语调轻松愉快。

“也不能这么说。回去一个星期了,连一个报平安的电话都没有,我们还是朋友吗?”

“怕你忙啊。刚才正想给你打。”

“真的?那我们可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这句话一出口,胡适效觉得有点唐突甚至有点轻薄了。梅冰也讷讷的。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好在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停了片刻,还是胡适效开的口:“我给你买了一本《怎样看财务报表》。这本书很不错。要想了解一个企业的经营状况、企业的发展必须要懂得看报表。你在企业工委工作需要了解这些,而且这本书是以问答形式成篇的,特别适合初次接触财务的人,我很早以前读过这本书。”

“你真是细心人。”梅冰说。

“你说什么?我在书店,听得不太清楚。”

“没什么,非常感谢。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书店?”

“十点钟,市政府有个协调会,现在是九点半了,还有二十分钟,我打了个时间差。前几天去过好几个书店都没有这本书,今天终于买到了。”

“你已经跑过几个书店?”

“没什么。吃过晚饭出去散步顺便看看,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梅冰一时语塞,竟然不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怎么了?不过一本书,犯不着那么感激涕零的。”胡适效在电话那头似乎能看到梅冰一副感动的模样。“下次我去了,请我吃顿饭就可以了。”

“一定的。”

“过两天我托人给你带去,你先看着,不明白的地方,摘录下来随时可以问我。”

“谢谢。那我可就正式拜师了。呵呵。”梅冰开心地笑出声来。

“才几天不见,你就这么见外,左一个谢谢右一个谢谢,再这样我就不收你这个学生了。”电话那头,胡适效故作不高兴状。

梅冰心里却受用得很,她轻轻地笑着,嘴上仍在坚持:“学生难道不应该懂礼貌吗?”

“那我可要行使老师的权威了。不说了,我该去开会了。有时间我们再细说。再见。”

原来对数字有抵触的梅冰,认认真真地学起了企业会计基本知识。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在变化,眼界也越来越宽。过去对政治的关注是由于职业的需要,这种关注是被动的甚至是一种应付,对经济的关注也仅限于面上的。现在,梅冰感到无论是对政治,还是对经济的关注都是源于自己从心里产生的热情,而这种热情又源于她心中不断涌现的对生命的热爱,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爱恋。

又到下班时间了。梅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她似乎在等待什么。已经有三天胡适效没打电话过来了。这段时间,他们的电话频率越来越高,两三天,甚至于一两天就会通一次电话。起初是梅冰向胡适效请教一些企业财务方面的问题,渐渐地就不仅仅是企业财务、彼此的工作了,也包括了近期读的书,时事政治,还有他们看到或听到的一些有趣的事了,几乎没有什么不谈的了。彼此都感觉到了相互的交流给他们所带来的愉悦。

几天前,梅冰在电话里向胡适效讲起了一幅名为《落日》的油画。

她描述画面:夕阳的余晖穿透浓密的森林,错落有致,色彩斑斓,四处一片静穆。她又感慨道:“真想放下一切,带一本书,找一片森林,不,哪怕是一个空旷的田野,看看落日。在这座楼里只能看到被高层建筑遮挡住的落日的余晖。人们都爱看日出,我却喜欢看落日。”

“尤其是海边。”电话那头的胡适效说,“日出带来的是希望,是新生;日落留给人们的则是长久的回味和思念。”

“还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这是一种成熟的美。”梅冰接过来说。

“对。日出是初生的婴儿,日落是历经坎坷的长者。日出日落就是我们一生要走的路,很辛苦啊。”胡适效放松的情绪里流露出一种倦意。

“最近还是那么忙?”梅冰问。

“收购案正在谈,上市的事也到了冲刺阶段。说实话,确实很累,和你说会话,轻松了许多。”梅冰听到胡适效的声音有点干涩。

“晚上也加班?”

“一般回到家都在九点钟以后。我还有个坏习惯,晚上不看点书,心里就不安。这样,每天都要到十二点以后才能休息。我说得不准确。看书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休息。”

“我最好的放松方式也是看书。抛开现实的一切,什么也不用想,根据自己的心情,选择自己愿意神游的地方,和那些不见面,但是能够相通相融的人默默交流,真是一种享受。”

“你们家里的书香味一定很浓。”胡适效的话中透出一股淡淡的惆怅。

梅冰没有马上接过话头,电话里只听到双方的呼吸声。

“也不能这么说,我妈说我的生活太沉闷了。屋子里都是书呆子,缺少生气。”过了半晌,梅冰才慢悠悠地说道。

很快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回去吧,不早了。”

“好。”电话挂了。

这一挂算算有三天了,不,是四天,四天没有来电话了。会是什么原因了?出差去了?不对,即使出差在外,他也会打个电话,虽然很短,但总是有意无意地让梅冰知道他的去向。太忙,忙得昏天昏地?也不会吧,前一段时间,他也很忙啊!不是经常抽会前会后的几分钟,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吗?那会是……也许他意识到什么了,他在担心什么,或者说他要防止什么苗头出现,他是有意的?梅冰的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在想什么呢?没事打什么电话,无聊,你!她不无讽刺地自嘲着。她烦躁地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零零零。突来的电话声惊得梅冰手一抖,但她还是敏捷地在第一时间拿起了话筒,心里怦怦地跳,第六感觉告诉她这是胡适效打来的。

“喂。”她控制住自己的心跳,但声音还是有点抖动。

“是我。”没有任何称呼,声音很弱。

“嗯。”梅冰轻轻回应一声,没有话了。

“你还在办公室?”电话那端似乎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说着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废话。

“对。”

“加班?”还在没话找话。

“没有。”

“那你怎么还不回家?”

“嘿嘿嘿。”梅冰镇定下来。听着胡适效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由得笑起来。“你不也没回家吗?你在忙什么呢?”

“我刚到办公室来。”胡适效的声音不大。

“怎么回事?”梅冰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急切。

“急性阑尾炎。在医院待了几天,下午刚出来。”

原来如此,他才从医院出来。一阵暖流从梅冰心底涌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梅冰眉头紧皱,嘴巴撅起。

电话那头的胡适效虽然看不见,但从梅冰似怨非怨的责怪中感觉到了异常的甜蜜。他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你?”

“我好开心。”胡适效的声音很弱,但字却吐得非常清楚。

“你……你说什么呢。”梅冰也不知要跟谁辩解似的,“你是我的老师呀。老师生病了,做学生的当然要探望了。这次不能怪我没礼貌,你没有告诉我。”

“是是,是我错了。下不为例,好不好?”胡适效带笑地说着,就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有什么新发现,“唉,我没通知你,你这几天好像也没主动打电话给我,你这个学生也不够主动啊。”他故意逗着梅冰。因为梅冰的办公时间和办公地点相对固定,而胡适效则忙得说不准时间和地点,他们之间的电话都是由他打来。

“你那么忙,我怎么敢打扰。”梅冰也知道他在逗她。

“不是真心话,压根就没想着打电话给我,是吧?领导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只有我们给你打电话,对不对?”胡适效还在说着。就这样和梅冰说着话,比什么都好啊。此时的胡适效只想时间在此刻停止。

“瞎说什么了?我怕你不方便。你的事情那么多我怎么好意思占用你太多的时间啊。”梅冰言不由衷地说。

“你看看你这不见外了吗?还说关心老师呢,总是我主动打电话给你,这也算关心啊,老师可不答应的哟。”你知道我是多么想听到你的声音啊。听着你的声音,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啊。胡适效没有说出心里的这些话。

梅冰被胡适效的话撞击得待在那儿,拿着话筒的手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她确实是被动地,在被动地期待着……

时间就像水一样地流逝……

梅冰回到家,已快九点了。餐桌上放着两盘菜,没有动过的迹象。于杰不在家。往常也遇到过于杰有事外出的情况,每次他都会提前告诉她并让她先吃不要等了。今天他去哪儿了呢?事先也没说。她有点不安了,虽然已是饥肠辘辘,她也不能先吃于杰做好的饭菜。她拿本书坐在沙发上翻看着等他。

半个小时后,于杰回来了。

“去哪儿了?”梅冰站起身来。

“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于杰不看梅冰自顾自地走进书房,放下手上的一摞子讲稿。

梅冰端起菜盘上厨房热菜,热好菜,她又张罗着热饭。

“今天竟然下厨房了,不容易啊。”于杰站在客厅里阴阳怪气地嘲讽着。

梅冰也不答理。

“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长时间?菜都热了两遍了。电话打了三四次都打不通,你和谁谈得那么投机,一直抱着电话不放,啊?”于杰越说越有气,索性站到厨房与客厅间的过道上,提高了嗓门,“八点半还没到家。我也是自找的,还得饿着肚子去系里开会,我不会自己先吃吗?”于杰的脸涨得通红,筋都要暴露出来了,眼光逼视着梅冰。

梅冰有些吃惊,甚至于有点惶恐,于杰这样动怒是不多的。不能再沉默了,否则他的怒火真要烧上房子了。可是怎么对他说呢?事实肯定不能说,编个什么事能让他信呢?不善于撒谎的梅冰心里着急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梅冰一边放着碗筷一边小心地解释着。“下班要走的时候接到下面市里同志的一个电话,人家有工作上的事跟我说,我不好拒绝,哪知道对方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

“一个工作电话打了两三个小时?”于杰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闪动着,带着嘲讽的神情冷漠地注视着梅冰。

梅冰被刺痛了,可又不能发作,心里恼着,脸上还得赔着小心。“怎么会,七点多钟就结束了。”梅冰抬眼扫了下于杰,“偏偏那么巧,我都要带门了,一个朋友又打电话过来了。”梅冰故作轻松地继续着自己蹩脚的谎言,“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女同志。她晚上值班,她知道我经常加班,就试着打了个电话。女同志碰到一起闲聊就忘了时间了。”

“那你也该打个电话说一声。”于杰板着的脸,松弛下来,声音也温和起来,开始帮梅冰盛饭。

“知道了。”梅冰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恨自己。

两口子吃好、收拾好也就不早了,一起上床休息了。于杰和平时一样,躺下没几分钟,就呼呼地睡去了。

梅冰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听着于杰粗重的喘气声,更加烦躁。数数、背书都没用。最后她放弃了种种努力,在黑暗中两眼瞪着天花板,想要把天花板看穿似的。你不是睡不着吗?好,我就跟你熬,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适效的影子又出现在天花板上。梅冰已无意识地被他深深吸引住了,她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轻轻的笑。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独特的气质与她的性情极为相似。她越来越想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想再次见到他,这种思念、渴望折磨着她,但是她不敢面对更不敢承认。抽刀断水水更流。她在无意识地为自己的思念推波助澜着。

梅冰辗转反侧,不时地摸摸自己发烫的脸,痛苦地流下了泪。怎么可以这样?已为人妻,已为人母,有义务更有责任。怎么可以去想念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她起身看看黑暗中只能显出轮廓的于杰的脸。她多想借助这一张就在身边的脸来驱散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影子啊。

正在这时,于杰一个翻身,侧过身来,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又沉沉地睡去。

梅冰心底倒抽凉气。她爱这个嘴里含糊不清不知所云的人吗?梅冰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可真正的要来认真地想想自己和于杰的感情时,她竟然觉得于杰是那么的陌生,除了知道他的生活习性、他的性格以外,她知道的真的不是很多了。他们虽说是夫妻,但更像是室友。爱情是什么呢?是一种激情,是一种相互深深的吸引,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她和于杰之间有吗?黑暗中,梅冰对自己摇摇头。

爱情需要激情,但也需要理性啊!它必须是合法的、符合道德规范的呀。天啊,为什么在我已迈入中年,在我已有了婚姻,才把他送到我的面前?我在省委机关工作,我不可以做越轨的事啊。梅冰痛苦地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第二天一上班,梅冰就给胡适效电话,告诉他要出差几天。

胡适效叮嘱道:“到了以后给我电话,好吗?”

“不太好。我同去的还有一位女同志,我们俩可能住一屋。”梅冰说得吞吞吐吐。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好吧。等你回来我们再联系。”胡适效的声音苦涩而又无可奈何。

放下电话,胡适效深深陷进座椅里。很明显梅冰是在躲避什么,躲他吗?是的。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头微后仰,闭上了双眼。梅冰的身影又出现在脑海里。这段时间,梅冰的身影总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出现,梅冰的声音总是回绕在耳边。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坐在书房,意识中梅冰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守着他。有两次,他竟然在这种似梦非梦的状态中等来了黎明。自己真的喜欢上她了。胡适效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仿佛人也变得温柔起来。这种感觉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了,我要告诉她。他刷地坐起身,拿起了话筒。可在他用左手按下两个电话号码后,手又垂了下来。梅冰她是怎么想的呢?感觉中她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躲避?家庭?社会?胡适效下意识地张望了一下四周,宽敞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铁柜、书桌、沙发这些冰冷的没有生命的东西。胡适效又陷进座椅中。

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