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匝匝的雨丝把大地和空间编织为一片混沌。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即便是在房间里,依然能感觉到湿度的黏稠。梅冰很不舒服,她站起身,转动着酸痛的脖子。长期伏案工作,使她患上了轻度颈椎病。她边转动着颈项,边走到窗前打开紧闭的窗户。凉凉的雨丝随风扑面而来,她深吸几口清新的空气,多想让这雨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冲洗干净!不是这要命的颈椎病,梅冰是很喜欢雨天的,雨能洗礼着树木花草、参差错落的建筑物,也能洗礼着人的心情。最让她着迷的是雨天里的宁静,淅淅沥沥的雨声是一个保护屏,隔断了远处市区的喧嚷。

窗外是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常青树,透过树去是两块绿油油的草坪,疏落着两个花床,种着四季常开的月季和玫瑰,布置严谨,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被雨一洗更是洁净典雅。草坪的一角还种着几株秋桂,到了八九月份,暗香阵阵,沁人肺腑。玫瑰、月季们在梅冰的注视下一天天抽芽、长茎、打蕾、绽放。她需要绿草、红花把自己从电脑旁,从看不完的文件、材料中暂时释放出来。虽然由秘书提任人事处副处长,应该搬到朝南的处长室去办公了,可她还是执意留在原地,她很留恋这间她一人独享的朝北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虽然小而且很少有阳光,可窗外就是阳光明媚,就是宽敞的绿化带,即使是在这样的雨天,窗外的风景也足以令她心旷神怡。

省委大院确实是越来越美了!

电话铃响了,是于杰,她的丈夫打来的。

“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婷婷这两天不大肯吃东西。我们中午去看看吧。”于杰说。

婷婷是他们的宝贝女儿,更是梅冰父母亲的掌上明珠,断奶那天就被接到外公外婆家,一直到现在十岁了,还长期居住在外婆家,只有休息日回家和父母团聚。

“中午可能回不去了。”梅冰迟疑着。大半上午已经过去,桌上的资料才看完一半,明天就要出发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要加班?”电话里,于杰很不满。过去做秘书,梅冰的时间自己掌握不住,因为领导们都很忙,聚到一起开会,商量个事,很不容易,所以书记办公会议经常是利用下班时间或休息时间。现在刚到人事处,也是三天两头的加班加点。

于杰不满,梅冰也深感歉意,她对家尽的义务太少了,常常是于杰做好了饭菜等着她,饭菜凉了,还见不着人,即使找到人了,不是说再等一会儿,就是说对不起不回来了,这样的妻子谁会高兴呢。

“要不,你先去看看?”梅冰试探着。“爸妈太娇纵婷婷了,吃东西偏食,还不好好吃,身体弱了些,但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

“不行!你已经好几天没有过去了,妈妈问你在忙什么。”于杰忍不住又抱怨着,“那是你父母的家,外面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是儿子,你是媳妇。”

于杰和岳父同在一所大学任教,住在两个不同的学区,岳父母那边有事都是他来回跑得多。父母亲,特别是母亲为此常说梅冰的不是。面对父母的不满,梅冰也曾自责,可更多的是在父母面前嘻嘻哈哈地狡辩:“他不坐班,有时间,我是身不由己。”没有时间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也是怕母亲辛苦,只要他们一回去,母亲总要多加两个菜,如果回去了不在家吃饭,母亲会更不高兴。于杰一个人去了,多半是要赶回来的,因为家里还有个她要等着吃他做的饭。

“晚上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下午还有课。”于杰的语气缓和下来。

“也好。”后天要去东远集团考察领导班子,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也该去看看爸爸、妈妈。“那我中午就不回去了。”

“知道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涩涩的不太高兴。

放下电话,梅冰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埋首于桌上的一堆关于东远集团的背景资料。东远集团是全省最大的集团公司之一,是集有色金属采、选、炼、加工为一体的大型企业,同时涉足建材、房地产、保险等行业。公司建立二十多年来,历尽了艰难的创业过程,风风雨雨、起伏跌宕走到现在,终于由一个市属企业发展成为省属特大型的骨干企业。三年前,原东远集团班子成员退下去近一半,当时只补充了两位副总,没有完全配齐班子成员,董事长李浩不仅兼任总经理还兼任主持工作的党委副书记。这三年中,省委组织部门曾拿过几套关于东远集团班子配备的方案,但都没有通过。东远集团是省委、省政府领导屈指可数的掌上明珠之一,近两年的低成本扩张不仅促进了其强劲的发展势头,更是被媒体誉为东远模式。东远集团领导班子建设自然牵扯着省委、省政府领导们及其他方方面面的神经。他们一再强调要慎重、稳妥,新班子的组建要有利于企业的发展。一个好的班子可以救活一个企业,一个四分五裂的班子也可能会搞垮一个好企业,这样的例子太多了。省委领导们焦虑,省委组织部门也很头痛。外派干部,担心融入不进去;内部选拔,又没有合适人选。企业近几年发展速度太快,很多事情来不及做,包括后备人才的培养。可是,这样大的集团,班子不配齐,不仅会影响到企业的健康发展,对上、对下也是说不过去的。这次,省委、省政府下决心要把东远的班子配齐、配强,要求省委组织部拿出方案,并与梅冰所在的省委企业工委组成联合考察组进行考察工作。这个联合考察组也是现有体制的产物。东远集团的领导班子省委直接管理,由省委组织部门代管,党务工作却接受省委企业工委的领导。

东远集团班子成员中,除了李浩外,梅冰一个也不认识。就是李浩,也仅仅是认识而已,或许还谈不上认识。准确地说,她旁听过李浩的一次汇报。一年前,出于尊重,李浩专程来企业工委汇报工作,她作为书记办公室秘书参加会议并记录,会后的宴请,她借故回家了。李浩当时有没有看到她,或者说现在还记不记得她都还很难说。

在常人眼里,秘书的位置是可以牵线搭桥,织出许多网的。梅冰却不谙此道。不是自己工作范围内的事她从不过问,工作之外也不去与企业的人交往,特别是东远集团这样一个如日中天的企业,她更是躲得远远的。这倒不是为显示自己清高。社交场合的客套应酬,对梅冰来说比做任何事都累。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饭桌上的劝酒。她是个淑女型女子,文静而典雅,平时滴酒不沾,可在酒宴上,无论是出于主人的盛情好客,还是为了活跃宴席的气氛,大家都想让她喝点。为了让她喝一点酒,有位级别相当高的领导在她身边足足站了十分钟,另一位领导以条件交换的方式大段大段地唱起了京剧试图打破她的执拗,最后都是无功而返。也有些粗鲁点的男人,有时候借着酒劲想强行灌酒,那更会是碰一鼻子灰。每遇这样的场面,梅冰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她希望自己能立刻跑回家去,她甚至怀疑过自己的职业是不是选错了。于杰也说过她不适合从政,她也曾动过转行的念头,可还没等她正式提出来,就夭折了。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张望书记听到这个消息后对她说过的一段话:“你是一个好秘书,你的工作很出色,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能从政,大家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但是你要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能回避矛盾,要学会用巧妙的办法解决它。”

张望书记的话给了梅冰很大的启发,近年来,她在这方面确实有了长足的进步,她不再硬碰硬了,渐渐地也学会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但她心里还是厌烦这种场合,尽量躲避不必要的应酬,虽说她在企业工委工作多年了,而且还处在重要位置,但她认识的企业老总可能还没有来机关工作才两三年的年轻人认识得多。

工委领导决定让梅冰参加联合考察组,她很兴奋,也很疑惑。她才到人事处工作,就能参加这样重要的考察工作,无疑是组织上对她的信任。可熟悉了解东远集团情况的,大有人在,包括人事处的其他两位处长,他们应该更适合这项工作。张望书记昨天下午的一席长谈解除了她心中的疑惑,但也让她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张望书记的开场白,单刀直入,而且说得很严肃:“梅冰,东远集团是省里的特大型企业,省里的领导非常重视他们的班子建设。按常理说,我们应该让更熟悉东远集团情况的同志参加考察组工作,可最终还是确定了你去,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是不是想让我通过这次考察,跟组织部的同志后面学学,尽快熟悉业务?”梅冰嘴上这么猜测着,可心里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太熟悉张望书记的为人了,这是一个举重若轻的人,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他不会这么慎重地把她叫来单独谈话,最多在电话里嘱咐几句。

“这只是其中之一。”果不其然。张望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了口。“你对东远集团的情况了解多少?”张望从容地看着梅冰。

“不是很清楚。上午组织部的同志给了我一些资料,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那我先给你简单介绍一些情况。”在袅袅烟雾中,张望把梅冰带进了东远集团的过去和现在。东远集团渐渐在梅冰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谈话临近结束,张望书记节奏均匀地弹着烟灰,慢悠悠地说:“现在的东远集团,情况很微妙。李浩是这个企业的创始者之一,现任班子里的其他成员都是他培养出来的,这是一个能力非常强的人,他和省里的关系千丝万缕,在省里的口碑也不错。但是,最近企业纪工委收到一封群众来信说他独断专行,在企业里大树个人声望,实行家长式管理,造成了许多决策性的失误。这有可能是企业改革中极个别或极少数利益失去者的泄愤之语,但我们也不能排除它的真实性。这次让你去,就是因为你和他们不熟悉。”

梅冰懂了,也紧张起来。她看着张望书记沉着的眼睛,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相信你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张望说。

“好吧,试试了。”“试试了”是她的口头语,张望也被她这种不经意的口气说笑了。

从张望书记那里回来,梅冰就开始看材料。省委组织部为这次考察做了充分准备,材料很全,但都是干巴巴的架子,惯用的套话。梅冰耐着性子慢慢地咀嚼。好在明天考察组还要开会,不明白的可以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