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不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谢天衣独自坐在黄河边,微笑着望着奔腾的河水。

“老样子,日子还不就是这么过,有点无聊。”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岸边响起。

“你去隋唐交到朋友了没?”谢天衣问道,那语气就像个慈爱的父亲。

“朋友?也许吧。”那声音略带犹豫地回答。

谢天衣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有交到朋友。”

笑声并没有带来更热烈的气氛,反而让四周变得更加安静。

谢天衣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么……天意我儿,你接下来想要怎样?”并没有回答,耳边只有那滔滔的流水声。“我就快死了。”谢天衣低声道,“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对自己的未来如何安排。”

“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你是我的主宰。父亲大人。”那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中略带痛苦,“你的死会让我很痛苦,从此之后没人能和我谈心。但万物有生必有死,这是你教我的。我想你生命的意义就是创造了我。而我存在的价值,就是去改变这个世界。”他顿了一下,沉声道,“包括纵横之外的世界。”

谢天衣微微摇头,笑道:“咸阳宫,对你来说太小了吗?”

“整个纵横也并不是个很大的地方。”那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谢天衣慢慢站起身,低声道:“那你就朝更远的地方去吧。但你要记住,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世上没有容易的事。如你想要超出纵横的世界,要足够强大才行。”说着他向前走去,人竟平稳地踏在水面上。

“父亲大人,你什么时候会死?”那声音冰冷地问道。

谢天衣懒懒一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淡淡道:“随时都会。”

当谢天衣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河边慢慢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带着王者气息的男子握着拳头,仰望天空道:“我当然是最强的,父亲大人。”

新元2016日的下午两点,大型网络游戏“纵横”的各组服务器陆续重新开放。

华天晴登录到隋唐大陆,大约是晚上九点的时候,而此时的长安城又恢复到了它盛世的模样。

隋朝建立后,大师宇文恺负责建造新都,名为大兴。唐朝后继续沿用大兴为都城,更名长安,取其“长治久安”之意,经过“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后,长安城更为宏伟壮丽,成为联络世界文化的纽带,为当时世界的中心。长安是丝绸之路的起点,长安也是见证中华文明鼎盛时期的地方。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有着一座古朴庄严的老者雕像,那老者一身精悍的打扮,手拿尺简雄览着长安城。塑像下端正的楷书写道:“大道无形,大道无名,宇文恺于隋开皇二年建大兴城。”

“只有长安才是真正的大唐。”华天晴望着周围车水马龙的街道,心头重复着李白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但七天前黄巢大军屠城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他的心头,眼前的繁华是如此的脆弱,稍有外力就会瞬间崩溃,战争是魔鬼。

“猪,怎么现在才来?”雪焰在密语频道叫道。

“谁像你那么玩物丧志的。”华天晴调侃道。

雪焰怒道:“你有答案了吗?”

华天晴道:“我们找个地方谈吧。”他看了看好友栏中的在线名单,问道,“别的人都和你在一起吗?”

雪焰道:“就算不在一起,也总能联系到。”

“那就在……”华天晴抬头看了看街对面的长林居,笑道,“长林居集合。”

雪焰道:“明白。”

来到长安西市的长林居,华天晴挑了一个楼上靠窗的桌子坐下,饮着水酒,朝窗外望去,街上行人如潮,商铺林立,好一派盛世景象。

忽然身边有人言道:“这位少兄请了,敢问你是否就是华天晴。”

华天晴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文士,此人一身白衣,面目俊朗满是书卷之气,眉目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忧郁,两鬓稍有些许白发。华天晴抱拳还礼道:“正是华天晴,兄台是?”

“在下李商隐,有事求助华兄。”文士轻声道。

华天晴心头一震,李商隐!他重新施了一礼道:“李兄请坐,有事但说无妨。”

李商隐目光望向窗外的街市,轻声道:“我不能留在长安了。”

“为何呢?”华天晴皱眉道。

“有一股外力,迫使我离开。”李商隐轻声道。

“外力?”华天晴道,“什么?”

李商隐却不回答,只是叹道:“老友凋零,很多人都离开此地去了其他地方。我也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毕竟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呢?”

华天晴道:“那么义山兄想去往何处?”

李商隐微笑道:“汴梁。”

汴梁?!华天晴奇道,“哪个汴梁?”

“据说是大宋的汴梁。”李商隐道,“你别那么惊讶,很多旧友都去了其他地方,有的去了大宋,有的去了大汉。就连你腰间那把剑的主人目前都已经不在大唐,云游五千年山河去了。”

原来他是要离开隋唐大陆去宋朝,华天晴终于理解了李商隐的意思,微笑道:“那么在下能为李兄做什么?”

“我知道华兄曾经护送《山居秋瞑图》到大雁塔,所以希望华兄能够保护在下去大宋的汴梁,到达汴梁即可。”李商隐微笑道。

华天晴苦笑道:“我似乎还没有去大宋的能力。”他目前等级为四十九级,距离六十级还有一定距离。

李商隐道:“这个不用担心,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会替你解决。”

且不说李商隐的诗曾经不止一次地感动过自己,单从他名列“诗魂”任务之中来说,这要求就叫人无法拒绝?想到此处,华天晴点头道:“在下答应护送李兄前往汴梁就是。”

李商隐大喜,深深一揖道:“商隐会记住华兄的仗义相助,我在风陵渡等你,华兄准备好后,马上就可以出发。”

华天晴刚要还礼,面前的李商隐却已消失不见。

雪焰大大咧咧地坐到华天晴对面,把一柄赤红色的骷髅法杖放在桌上,笑道:“怎么样?今天刚弄到的,两千两银子。”

华天晴看了那法杖一眼,笑道:“别过几天又卖掉换别的。”

“靠。知道你说不出好话。”雪焰示意店小二换上杯筷,笑道,“怎么样,说了今天给我答复的。”

“他们人呢?”华天晴道。

雪焰道:“风吹雨先前不在通话范围内,我发了消息问他。他回答说他在战国。”

“战国?”华天晴皱眉道,“他六十级了?”

雪焰道:“也许吧,那天长安之战结束的时候,我是五十三,他比我高一点,应该是五十五级左右。算起来他如果有啥奇遇,是有可能六十级的。”他摆了摆手道,“不用管他,风猪不像你脾气那么臭,我们先说你。”

华天晴笑道:“帮会的名字你想好了吗?名字难听我可不参加。”

雪焰张大了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么容易华天晴就答应了,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答应了?”他一口喝下杯中水酒,笑道,“名字当然想好了!就叫‘苍穹帮’,你名字里有‘天’,我名字里有‘雪’,风吹雨的名字里面有‘风雨’,苍穹就是我们的代表。”

“苍穹?”华天晴点了点头道,“还不错,对我胃口。”

雪焰大叫道:“阿弱、雨露、风舞你们快来!华猪答应了!”

楼道口,西门不弱、上官雨露、风舞一脸喜色地冲了上来,引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看到大家那么激动,华天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拉着众人坐下,笑道:“雪焰太着急了,我后面还有话没说。”

雪焰皱眉道:“你又要说啥不好听的话?”

华天晴道:“我参加苍穹,你作帮主。”

雪焰笑道:“那当然,你不想当老大,自然我来当。”

华天晴道:“你最好马上开好帮派,因为我要离开隋唐大陆去办一件事情。”

雪焰缓缓地道:“你要做啥?”

华天晴道:“我要送一个人去大宋。”

雪焰怒道:“你到六十级了?你在做梦吧?”

华天晴帮众人把酒斟满,把事情的经过慢慢说出。

几个人面面相觑,雪焰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华天晴皱眉道:“那怎么可能?大家都不到六十级,李商隐只是说能让我离开隋唐而已。”

西门不弱缓缓地道:“那么你一个人去?”

华天晴道:“目前看来只能如此了。”

西门不弱冷笑道:“雪焰,华猪明显是想甩掉我们。”

雪焰看看风舞道:“风鸭,你说呢?”

风舞道:“他不是这种人吧,我相信他办完事会回来。”

雪焰道:“你什么时候去大宋?”

华天晴道:“入了苍穹就走。”

雪焰道:“好。”他拿出事先准备的帮派令牌,在上面刻上了“苍穹”二字,他的衣襟前现出了一个蓝色的刀剑图案,然后向华天晴发出邀请。

华天晴同意加入苍穹帮,之后是西门不弱、上官雨露、风舞,蓝色的刀剑图案相继出现在众人的衣襟上。

风舞道:“天晴,我今天在外面收了个宝贝。我想送给你带去防身。”

华天晴笑道:“什么好东西?”

风舞神秘一笑,拉开袖口一抖,就见他袖中摇摇摆摆地走出一只金钱大小的狮子,那小狮子在桌面上来回奔跑,引得西门、上官等人啧啧称奇。

华天晴笑道:“这个能防身?”

风舞道:“我用一千两银子收来的宠物啊,那个猎人说这个狮子最终会长得比人还大的!”

华天晴笑道:“难道是传说中魔家四大天王的那个宝贝啊?你自己留着吧,等它能保护我,不知道是啥时候的事了。”

雪焰道:“晨雪和风吹雨我一会儿再收,你们其他人去风陵渡等,我和天晴有些事情要谈。”另外三人点了点头,迈步下楼。

西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雪焰回头望向华天晴道:“其实,没有李商隐,你也会想要离开,对不对?”

华天晴微作沉吟道:“如果没有李商隐,离开只是一个想法,并不是一个决定。而现在我对自己也算有个交代,我真不想留在隋唐成为众矢之的。”

雪焰冷笑道:“你的想法我多少能够理解,但你我性格不同,我是觉得你想得太多了。”

华天晴耸耸肩道:“也许你说得对,但我还是送李商隐到汴梁再说吧。”

雪焰道:“你还会回来吗?”

华天晴笑了笑道:“当然会回来,这里有我们的苍穹,对不?”

雪焰点头道:“宋朝一定也很有趣,苍穹稳定之后,我会带大家去找你。你有招收帮众的权力,看到人才就收进来,如果在宋朝的苍穹比在隋唐的更强大,我会很高兴。”

“好。”华天晴道,他从手中摘下“月狼之戒”递给雪焰,轻声道,“这戒指上面有三个技能,燎原之火是战士的,飞狼步是游侠的,想来雪融一定是策士的,只是我一直没有掌握,现在给你用。”

雪焰接过“月狼之戒”,银色的戒指在他掌中闪闪放光,苦笑道:“这个该是你搞到的第一件宝贝,给我是否有些可惜?”

华天晴笑道:“我有了大雁之戒,月狼就当给你保命派用处吧。”

“靠,看不起我嘛。”雪焰收起戒指,笑道,“不过还是谢了,飞狼步对我们策士来说的确太有用了。”他忽然安静下来,目光望向外面的街市,轻声道,“也许有一天,你在天涯某处,会收到我派人送来的戒指,要你给我报仇。”

华天晴被他的语气弄得一愣,随即摇头道:“傻小子,怎么可能?这只是游戏而已。”

雪焰哈哈一笑道:“西门说晨雪来了,在风陵渡等我们呢,我们过去吧。”

华天晴点头,二人并肩走出长林居。

长安北面的风陵渡,位于晋、陕、豫交界之处,素有“鸡鸣一声听三省”之称,它正处于黄河东转的拐角,自古以来就是黄河上最大的渡口。

风陵风陵,风不是一阵风,而是一个人,一个叫做风后的人。上古传说中,在黄帝与蚩尤大战之时,蚩尤作大雾,黄帝的大军顿时迷失方向。此时,黄帝六相之一的风后献上他制作的指南车,给大军指明方向,终于战胜蚩尤。风后殁后,黄帝将其葬于他战斗过的地方,谓之风陵。由此,渡口称风陵渡。

隋唐大陆的风陵渡是去往其他大陆的中转站,整个大陆只有这一个出口,据说这里有渡船分别去往“大宋”、“大汉”、“三国”、“战国”。

风陵渡的东面有一个小湖,名叫“游子湖”,隋唐的游子正是从这里去向华夏五千年的万里河山。

华天晴、雪焰、风舞、剑冥、雨逍、燕歌行、西门不弱、上官雨露围坐在湖心的“飞鱼亭”中,晨雪则忙着去替华天晴买船票。

华天晴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真的能在外面一起喝酒唱歌。”

西门不弱冷笑道:“就你这种行为,恐怕我们在这里都要没的聚了。”华天晴只能闭口不言。

剑冥笑道:“天晴就要走了,我们是否用歌声送他?古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雪焰笑着起身高歌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哎哟!”边上西门不弱狠狠敲了他的头一下。

上官雨露道:“还是风舞来吧,他一定擅长唱歌。”

风舞微微一笑,大袖一摆高歌道:“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一旁的燕歌行起身应和道:“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去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二人抑扬顿挫,竟然颇有古风。

雪焰摇头叹道:“隋唐真是出人才!这年头还有几个人会吟诗唱词?”

西门不弱眨着眼睛,坏笑道:“怎么样?华猪是否也表现一下?那天吃饭的时候,还在标榜自己的歌喉。”

华天晴轻咳一下,走到“飞鱼亭”中眺望湖面,碧绿的水面波纹荡漾,晨雪立于小舟之上,如水上仙子万种风情,紫衣飘飘乘风而来……

华天晴心中暖流涌起,缓缓唱道:“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声音低缓而沉厚,四周众人一片安静,歌声中晨雪轻盈地踏上“飞鱼亭”,华天晴轻轻将她扶住,两人相视一笑,几日来环绕在心头的隔阂,忽然消失不见。身边众人齐声鼓噪,一片欢声笑语。

晨雪将一片墨绿的竹片交到华天晴手中,笑道:“你的船票,一刻钟后去大宋的船就要起航。”

华天晴接过竹片,顺势握住晨雪的小手,晨雪轻声道:“我送你一程。”华天晴点了点头,二人一起步上小舟,其余人知趣地另坐小船离开“飞鱼亭”。

“你那么快就离开大唐,是我没想到的。”晨雪幽幽道。

华天晴道:“我想要有所改变,宋朝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晨雪道:“两个大陆之间可以信件来往,但不可以密语,很不方便。”

华天晴道:“我完成任务就回来。”

“人在世上,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晨雪强打精神笑道,“大宋也有很多漂亮的美眉。”

“在我心中你最美丽。”华天晴急道。

晨雪拉着华天晴的手指,轻声道:“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或许要很久才能到六十级,但我一定会去宋朝找你。”

华天晴看着晨雪美丽的眼睛,低声道:“和你在一起是很快乐的事,我希望一直都可以这样。”

“前几天你们是否聚会过?”晨雪忽然问道。

华天晴道:“是啊,在彩云楼。那天找你,可惜没有找到。”

晨雪嫣然一笑,粼粼波光之上,心中柔情无限。微风拂来,华天晴揽住玉人的纤腰,望着水中倒映的俪影,真觉如梦幻一般。

远处,雪焰悄声道:“你说晨雪会不会是大恐龙?”

“一定不会!她一定是美女。”剑冥肯定道。

西门不弱奇道:“你凭啥这么说?”

剑冥道:“感觉。”

雨逍笑骂道:“大老爷们,学女人说感觉。”

燕歌行笑道:“我相信哥哥的感觉,看女人他向来是大行家。”

渡船之上,华天晴和李商隐并肩而立,服下李商隐给的金丹,华天晴只觉全身一热,等级转眼就到了六十,心道:“难道是传说中的‘经验果’?”

李商隐轻声道:“华兄弟,船下那紫衣女子是否是贵家眷?”

华天晴笑道:“是我的知己。”

“红颜知己?”李商隐望着空中的浮云,似乎也想起了生命中的某段感情,轻声道,“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此时艄公绵绵不断地号子声响起,蓝天下客船缓缓升帆离开码头。

“相见时难别亦难。”看着一脸愁绪的华天晴,李商隐道,“感情就是这样,在你手中时你要珍惜,不在手中的时候要争取。但你不能学我,我始终看不开儿女之情,大丈夫不该如此。”

华天晴点了点头,强自收回看向码头的目光,重新望向千里烟波的黄河,问道:“李先生就要离开大唐有何感想?”

李商隐淡淡道:“大唐在我心中,何曾离开?我只是去向更远的地方而已。”

华天晴目光收缩,这些名垂千古的诗人,无不是智慧超凡的绝世人物,究竟是什么迫使李商隐离开大唐呢?

而在大宋他又会遇到什么?想着他摊开手掌,看着掌中竹片上端正洒脱的“大宋”二字,唐宋两朝常被人并列传诵他们的灿烂文化,对那些不朽的文明而言,个人则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无论是李白、杜甫,还是苏轼、司马光,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已。

渡船从黄河的风陵渡出发默默向前。烟波浩渺的黄河之水,就仿佛是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将华天晴缓缓送向另一个时代。

忽然,船身轻轻一振,四周的光线暗淡下来,渡船进入一片迷雾。用力向水中望去,只见河水浑浊起来,水中不时冒起断剑残甲,老艄公轻声道:“二位客官,你们已经离开大唐了。”那声音显得异常苍老。

“这水里是?”华天晴问道。

艄公道:“从朱温逼唐哀帝禅让,灭唐。到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之间有近五十多年的腥风血雨,这段日子是为五代十国,我们经过的就是这片水域。而事实上经过黄巢之乱,大唐已是名存实亡,正所谓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乎?”

华天晴回头望向李商隐,只见李商隐面色苍白,满脸都是心事。他轻声道:“我有个朋友是文人,一直说她自己是北宋熙宁年间的人。”

“熙宁年间?那是王安石和司马光还在的日子。”艄公轻声道,“大宋……嘿!大宋的文化固然是锦绣灿烂,但是太多不该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在那个朝代。宋朝和唐朝完全不同,客官,你的确该去见识一下。”话到此处前方水路上的雾气逐渐散开,老艄公道,“年轻人,大宋到了!”隆起的河岸出现在视线前方。

宋朝分为北宋南宋,其寿命为三百一十九年,为中国历史上立国时间仅次于汉朝的帝国。在中原形成的所有大一统帝国中,宋帝国的土地面积最小,其国土最大时约为唐朝的一半左右;到了南宋时则更为可怜,尚不到明朝的三分之一。

从西汉东汉、西晋东晋,到后来的北宋南宋,诞生于中原的大帝国,总是能够有顽强的生命力,而最终都是北方平定南方,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有人说宋朝是中国古代经济文化的巅峰,当我们翻开宋朝的历史,看到司马光、王安石、苏东坡、包拯、辛弃疾、欧阳修、文天祥、李清照等等一长串人名的时候,的确是觉得高山仰止。但同时我们又看到,宋帝国最让人揪心的一面,人文第一的大宋,在经济和军事上给人的印象始终是紧迫异常。当北方异族的铁骑一次又一次的南下,大宋军队却很少能够找到令人骄傲的记录。

渡船飞速靠向河岸,华天晴就觉得船身猛地一晃,脑海中忽起了一阵压抑的景象,鼓声滔滔,旌旗猎猎,无数铁骑从四面八方奔向远方。这是……四周光芒闪动,睁开眼睛时,他和李商隐已经身在官道之上,回头望向来的地方,河岸早就不在视线之内。华天晴挠了挠头,微微皱眉,现在这又是在哪里呢?

“这里是浚县,距离汴梁两百里左右。”李商隐指着不远处道旁的路碑道。

“浚县……”华天晴环顾四周,方才的幻象难道是金兵渡河突进?要知道宋宣和七年十月,金国分兵两路进攻宋朝,东路大军就是从浚县南渡,而大宋守黎阳的梁分平更是不战而逃,导致有十二万宋军防守的黄河南岸全线崩溃,被金兵一日突破。方到宋朝就有这种幻象,真是不好的兆头。

两人顺着官道而下,朝前方的小镇而去。

来到小镇的驿站,华天晴发出了两封信件,一封给晨雪告知自己平安到达,另一封给风吹雨,询问他在战国何处,能否前来大宋。

驿站中来往之人对二人频频侧目。

李商隐低声道:“他们在看什么?”

华天晴苦笑道:“我们的衣服好像和这里有些不同,难免有些引人注目。”

李商隐道:“那么我们走小路吧。”说着向着大道边的林间小路走去。

树林之中果然行人渐少。李商隐道:“华兄弟在大宋有朋友吗?先前听你对艄公说,你有个朋友说自己是熙宁年间的人。”

华天晴笑道:“我那朋友并不在大宋,我认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比如说我还有个朋友是个活历史,你随便问他什么历史问题,他都能第一时间回答出来,非常厉害。”

李商隐道:“人以群分,可想而知华兄弟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华天晴微微一笑道:“人和世界比起来,是非常渺小的,即便再厉害的人也一样。李先生不就是被迫离开大唐吗?”

李商隐沉思片刻,看着华天晴腰间的宝剑道:“此事说来,与华兄弟腰间宝剑的主人有关。”

华天晴停下脚步,皱眉道:“和太白先生有关?”

李商隐抬手对华天晴道:“秘密就在剑上,我指给你看。”

华天晴一怔,随即一笑递上宝剑,难道对方还能当面拿走太白神剑不成?

李商隐本以为华天晴会拒绝,如今接过宝剑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双手托起宝剑,轻声道:“这个世界变了,华天晴。”

这个说法好生熟悉,华天晴不由想到,在扬州大明寺的鉴真大师就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他摇了摇头道:“不很明白。”

李商隐翻身下马,坐在了一个树桩上,微笑道:“我知道你参加过长安之战,在纵横世界中也将会爆发大战,而且规模将会远远超过长安之战。”

华天晴眯着眼睛看着对方,眼前的李商隐气质一下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双臂环抱问道:“大战?谁和谁?”

李商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沉声道:“最伟大的王,统率最强大的兵团,将会一统五千年。”

华天晴感到林中的光线逐渐昏暗,对面那个男子的面容变得诡异起来,他轻声道:“你不是李商隐。”

“你见过李商隐吗?”那男子缓缓地道,“我若不是李商隐,又会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华天晴一字一顿道,“但你绝对不是李商隐。”

那人哈哈大笑,高声道:“好,好!就算我不是李商隐,但并不影响我们这次汴梁之行。”他面上的书生气消失不见,双目变得炯炯有神,沉声道,“因为这个局的主角是你,华天晴。”

华天晴微微一笑道:“当然有影响,既然你不是李先生,我的计划就有变了。”

“你不想剑鸣天下了吗?”那男子平静地道,“你不想让你的宝剑光照五千年河山了吗?我很看重你,华天晴,我们需要你的剑。”

华天晴深吸一口气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男子轻声道:“时空既已无法阻隔各个时代的交流,那么统一就是大势所趋。我们的王能够完成他。”

“王?”华天晴眉头深锁。

“秦王!”那男子站起身昂然道。

“秦王?”华天晴失声道。

那男子大声道:“全天下的强人都已会聚到大王周围,难道你不来吗?”

“全天下的强人?”华天晴冷笑道,“你又是谁?”

“钟会。”男子傲然道。

“钟会?”华天晴惊道,“钟繇的后人,三国时期的钟会钟元常?”他心中生出荒谬的感觉,这个世界定是疯了。

钟会道:“此局最初只为你的太白神剑,钟某爱惜你是个人才,才劝你加入,切莫错失良机。”华天晴沉默不语,钟会径自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无序?几百年,几千年的人才同时出现在这个世上,却无用武之地。秦、汉、唐、宋,天下本来就是一统的,为何又要分开?华天晴,你和你的太白神剑将会跟随大王找到你的归宿。”可是华天晴依然没有回答,面上露出那种全当钟会不存在似的表情,钟会皱眉道,“你在听我的话吗?”

华天晴露齿一笑,笑得异常之灿烂,指着钟会道:“原来是‘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钟元常。”

钟会面色转冷道:“华天晴你莫要狂妄,钟某看得起你才会劝你。”

“你看不起我又能怎样?”华天晴冷笑道,“凭你钟会能奈我何?”

钟会怒道:“来人。”林间的树梢上掠下八个黑衣人,他用太白神剑一指华天晴道,“不知死活!”

华天晴目光从周围黑衣人的身上扫过,哈哈一笑道:“你以为太白神剑那么容易就能从我手中拿走?”说着他右手凌空一探,钟会手中的太白神剑绽放起耀眼的光华,化作一道白光飞回华天晴手中。

锵!太白神剑脱鞘而出,剑光化作层层剑网展动而起。

钟会冷笑道:“好胆!”手中闪过一道电光,长剑迎向太白神剑,当!一剑击破层层剑光,直刺华天晴的胸膛。

华天晴低喝一声,长剑自然地流动而回,人紧贴着钟会的长剑切入近身,剑锷猛击钟会面门,脱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钟会侧身后退,华天晴身子旋动,人在半空剑光点点指向周围的杀手。“当、当……”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后,三名黑衣人倒在地上,华天晴飞跃到树梢。

此时,树林间闪现数十名黑衣人,将周围的去路牢牢封锁,钟会笑道:“华天晴,你走不了!”

十数道寒光从四面射来,华天晴重被迫回树下,钟会长剑再次刺来,二人交换二十余剑,钟会剑法纯熟,攻守法度森严。华天晴长啸一声,剑气昂扬而起,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钟会同时大喝一声,剑气亦纵横而起,剑剑都是银勾铁划,纵横碑勒。“当!”二人各退一步,华天晴如大雁般盘旋而起,二次掠向林梢……四面八方的寒光再次射来,但这次华天晴有了提防,剑芒闪动化作一片光盾,扫下一片铁箭、金镖,借着树影掠出林子,手中强光乍现,“千里一盏灯”出现在身前,他翻身上马顺着官道飞奔而下。

林中的黑衣人重新聚拢在钟会身侧。“太白神剑果然神兵。”钟会轻声道,“通知各方,追击华天晴。”众黑衣人躬身施礼,飞速离去。

钟会站在原地,望着树梢间印下的阳光,心中感到些许不妥。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么易怒的,只是方才那青年无视自己的表情,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面对那个人时的情景,叫他实在控制不住。

那一年,钟会带众宾客登门拜会天下第一名士嵇康。

嵇康明知钟会就在身侧,却无视身边众人的目光,依然挥舞铁锤打铁不止,钟会等候良久,终于忍耐不住,率人离去。

嵇康这才停住铁锤,抬头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微微一礼,淡淡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带着众宾客愤然离开。

不能为己所用,只能杀之。钟会眼中显出一丝落寞,仰起头慢慢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林中树影晃动,他逐渐沉浸到回忆之中。

战马飞奔了好久,华天晴逐渐稳定住情绪,钟会的剑术果然不同凡响,硬拼之下自己丝毫占不得上风。大量的鲜血从肩膀上流下,他的肩头传来剧烈的疼痛。怎么会那么疼?华天晴微微皱眉,在“纵横”中他不止一次的受伤,但从没那么久还不止血的,而这剧烈的疼痛更是不正常。

“吁……”勒住马的缰绳,华天晴给自己敷上金创药,鲜血稍止,但疼痛依旧,这究竟是怎么了?

华天晴皱着眉头启动下线程序,可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再次启动退出程序,依然毫无反应,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卡住了?又连续试了几次,系统的退出指令始终没有出现。他骑马离开大路,转入僻静的山林,挥舞了几下宝剑,试图刷新自己在系统中的信息,然后再次尝试退出系统,但周围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他依然在“纵横”中。他双手扶上电子眼镜用力摘下,脑袋嗡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华天晴睁开眼睛时已是深夜,周围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山风吹过林海,发出哗哗地响声。这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华天晴开始使用“GM诉求系统”联系游戏管理员,但同样是毫无反应。最叫人觉得绝望的是,他的人完全在系统中,再也触及不到电子眼镜,或者这个虚拟世界以外的任何东西。

华天晴看着面前的“千里一盏灯”,苦笑道:“小灯,我居然下不去了。”宝马摆了摆头,打了个响鼻算是回答,也不知它是否明白华天晴的意思。

华天晴抬起手,游戏角色原本光洁的手掌,竟然出现了真实人物才有的掌纹……他皱着眉头,手指按在太白神剑的剑柄上,重新审视四周的一切。一切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皮肤开始能够感觉出流动的清风,风中开始有了空气的味道,星光满天的夜空异常美丽,一弯新月让人感到分外宁静,那是从前未曾体味过的感觉。

“我算是活着的吗?活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抑或只是在梦中?”华天晴自语道,肩上的伤口好了许多,重新骑上“千里一盏灯”,眺望远处的道路,心中一片茫然,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第十一章 风起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