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低吟咏词悼花蝴蝶

第二十三章低吟咏词悼花蝴蝶

蒋祥禄惦记着还吊在密室内的安珠儿,紧赶慢赶,回到云香阁东院儿,忙进北房堂屋,正要撩门帘儿进密室,一个人从密室内跑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那人大喝道:

“撞什么丧呀!抢孝帽子呀?”

“哟!敢情是内掌柜呀,吓了我一跳。”蒋祥禄盯着满脸怒气的郭丽梅问道,“我琢磨着你也有心软的时候,放安珠儿下来啦?”

“放她?没门儿!老娘就是不心软,非活活吊死她不可!”

“别价呀,真闹出人命来,可不是玩儿的。”蒋祥禄忙赔笑道,“甭管什么事儿,总得有个了结不是,哪能……”

“你给我闭嘴!这档子事不许你插手!”郭丽梅横眉立目,挡在门口,不许蒋祥禄进密室。

“你可提防着,头晌午我碰见胡爷啦,他直问我,咱院儿里又闹什么新招儿呐,听口气,他没准儿知道……”

“胡爷?”郭丽梅一愣,拦住蒋祥禄的话茬儿问道,“哪个胡爷呀?”

“环翠阁老板,就是人称瞎子金刚的那位。”蒋祥禄说,“他可是一跺脚八大胡同乱颤的人物,听说,南城济良所的所长头衔快归他啦!”

“你少提他!咱能跟他比?他院儿里的红姑娘芙蓉蕊如今又成了名角儿,傍着盐业银行的朱旭东行长,那钱挣的!”

“人家胡爷可从来不打芙蓉蕊,八月二十欣欣舞台开锣,顺风社老板余富良跟芙蓉蕊过不去,把人家唱得好好的《虹霓关》要掐掉一半儿。胡爷给他来了个绝的,说,姓余的要敢掐芙蓉蕊的戏,楼下前五排和二楼包厢的人就起堂。敢情楼下前五排和二楼包厢的人全是咱八大胡同的……”

“我知道!”郭丽梅抢着说,“那天你不是带着安珠儿也去啦!”

“还有杨老师。”蒋祥禄说,“我们是二楼七号包厢。胡爷一亮绝活,余富良立马软了,让芙蓉蕊把全本《虹霓关》唱完。”

“咱院要是也有个像芙蓉蕊那样色艺双绝的姑娘,我准把她供起来!”

又过了两天,蒋祥禄放心不下,怕安珠儿在密室内被吊了好几天的事传出去,事情会闹大,他又跑到密室,想把安珠儿从滑车上放下来。没想到一进密室,又碰见了郭丽梅,二人四目相顾,他刚要开口劝劝妻子,忽听密室门外有动静,他忙跑出密室,郭丽梅也跟了出来,两个人出门一看,都愣住了。

密室门外站着一个人。

谁?

杨文勇。他对两位老板怒目而视,忽然,杨文勇啪的一下将一沓稿纸扔在地上喝道:

“对不住!我写了篇稿子,明儿个登在《实言报》上。”

“啊!”蒋祥禄反应极快,忙捡起那沓子稿纸,翻开首页,一看标题就吓了一跳。

那标题是两行:

恶老鸨施酷刑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青楼女遭厄运香魂二缕即赴归西

“杨老师,您可不能这么办呀!”蒋祥禄说。

“什么稿子?”郭丽梅劈手从蒋祥禄手中夺过稿纸一看,脸色大变,猛地抓住杨文勇的手问道,“文勇,这稿子……”

“这是底稿。誊清的稿子我已经给报馆送去了。”

“文勇,你不能这么办呀!”郭丽梅扑通一下跪在杨文勇脚下说,“你这是要毁了我呀!你好狠心呀……”

“我是《实言报》‘市井艳闻’专栏的特约编辑,你又不是不知道。”杨文勇冷冷地说,“可我写文章凭的是良心,二位老板请过目,要是我写的有一句是不实之词,我情愿受罚!”

“还不快去放人!你个坏事精!”蒋祥禄一指郭丽梅喝道,“我看你是活腻味了!作死!”

“我放人!我放人!”郭丽梅忙爬起来,向密室跑去。

“杨老师,我知道您心疼安珠儿。她是您的学生嘛。”蒋祥禄凑近杨文勇低声说,“梅梅做得是有点儿过分,可您真舍得把她这么毁了?”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谈不上要毁谁。”

“您要这么说,您可有点儿过分了。”

“我过分?”

“没错。”蒋祥禄提高声音说,“安珠儿在您眼里的分量很重,这我早看出来了。可您别忘了,她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妓女,是个窑姐儿。我妈在世时,在韩家潭胡同开天香阁妓院,天香阁有个姑娘叫花蝴蝶,才貌双全,识文断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个又穷又酸的报社编辑迷上她了,可又没钱,嫖不起她,瞪着俩眼儿干着急。后来,花蝴蝶死了,那个报社编辑填了首《南乡子》词,词名是《悼花蝴蝶》,真是悲悲切切,我背给您听听。”蒋祥禄咳嗽两声,轻声背出《南乡子·悼花蝴蝶》:

岁月杳如烟,多少事儿总挂念。玉器茶园花会散,曾记:临去秋波那一转。

身世最堪怜,坠籍烟花十五年。恶奴负心千千万,唉唉:追蹑洛神何日还?

“好词!”杨文勇不由得赞道。

“您说这词好,我也觉得这词不错。”蒋祥禄阴阳怪气地说,“可谁让花蝴蝶是妓女,是窑姐儿呢!死了,照样抬到乱葬岗子喂狗!”

“唉——”杨文勇不由得叹出一口长气。

“您甭唉声叹气的。”蒋祥禄冷笑道,“安珠儿也一样!她也是妓女,是窑姐儿。她活着,就得接客,就得给我们挣钱;她违犯了家法,就得受罚;她死了,也照样抬到乱葬岗子去喂狗……”

“行了,行了!”杨文勇打断蒋祥禄的话茬儿说,“我不爱听你这套妓院生意经。”

“得,得,得。”蒋祥禄和解地说,“您不爱听妓院生意经,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蒋祥禄又一转话题,“您真要把您刚写的这篇稿子登出去?”

“当然登!”

“可您别忘了,您跟梅梅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师生关系。”蒋祥禄阴阳怪气儿地说,“要是这篇‘恶老鸨施酷刑’在《实言报》上见报的第二天,有人再写一篇‘恶老鸨施酷刑’一文的作者跟‘恶老鸨’本人在一个被窝儿里睡过觉,也登在《实言报》‘市井艳闻’这个专栏里,那卖报的小报童们准能发一笔小财,我这话不假吧?”

“什么?你……”杨文勇愕然,他万万没想到蒋祥禄还有这一手。

“我可不是吓唬您,杨老师。”蒋祥禄继续说道,“《实言报》‘市井艳闻’的编辑姬微女士,跟我也很熟。我还认识一位叫武星敏的记者,听说她还是您的学生呐……”

“你要干什么?”杨文勇被击中要害,彻底垮下来,语无伦次地说,“你跟武星敏……”

“不瞒您说,这个武星敏模样儿长的是丑点儿,脸色儿像茄子皮似的,可她人很风流,给市府的那位叫程曾林的处长大人做续弦夫人,开头还算规矩,这几年就不规矩了。程曾林岁数太大,满足不了她。我是个热心人儿,可我也嫌她太难看。

只好给她找几个摇煤球儿、拉洋车的壮汉子,定期和她在花芳院儿过夜。反正她又不收钱,还给那几个汉子买酒买肉。这么着,她能不感谢我吗,您说呢?“

“你要我怎么办?”杨文勇早就听说蒋祥禄与武星敏勾搭,知道蒋祥禄说的全是实话,要是蒋祥禄真把他与郭丽梅的姘居关系向武星敏抖搂了,武星敏定会按蒋祥禄的要求去做的。

“咱这么办,我回头就把武星敏最喜欢的汉子找俩来,再打电话请武星敏今儿个晚半晌儿去花芳院儿和那俩汉子见面儿。我请杨老师也上花芳院儿开开眼去,怎么样?”蒋祥禄盯着杨文勇说,“等您看明白了,就知道您这篇大作该不该见报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您这篇大作还没送到报馆去呐,您是想吓唬吓唬梅梅,对不对?”

“稿子,我不投了。”杨文勇屈服了,“可她不能老吊着安珠儿呀……”

“其实我也心疼安珠儿。刚才我还劝梅梅把人放下来,可她不听。”蒋祥禄将手中的一沓子稿纸晃晃说,“您这篇大作也没白写,不吓唬吓唬她也不行,忒任性!这档子事就到此为止。我刚才跟您说的话,您最好别跟外人说。要是没别的事,您还是先回西楼二楼套房歇会儿去吧。”

杨文勇没有办法,只好十分尴尬地点点头,又看看蒋祥禄手里的稿纸,转身走了。

“您慢走,我就不送了。”蒋祥禄看着杨文勇的背影,十分得意。

“文勇!别走!”郭丽梅拉着面部表情十分痛苦的安珠儿冲出堂屋门,大声朝正要出东院院门的杨文勇喊道,“我把人放下来了,求求你千万……”

由于被吊了几天几夜,一时还站立不稳的安珠儿一下子被堂屋门槛儿绊倒了,而她的手还被郭丽梅拽着。

“你这是干嘛呀!真想要安珠儿的命呀!”蒋祥禄一把薅住郭丽梅的衣服领子吼道,“快撒手呀!她受得了吗?”

“啊……谁受不了呀?”郭丽梅这才注意到被她从密室内拽出来的安珠儿绊倒摔在门槛儿上了,她忙松开拽安珠儿的手,紧张地对蒋祥禄说,“别让文勇走呀!他……”

“这会儿知道害怕啦?早让你放人,你不是不听吗!”蒋祥禄幸灾乐祸地看着郭丽梅说,“等着吧!当年你干妈害芮荣的事在报上一登,人们差点儿没把你干妈骂化了。这回轮到你挨骂啦!”

“千不是万不是,是我一个人的不是了,可也别给我登报呀!我改还不行吗?”郭丽梅又要去追杨文勇,她此时已被杨文勇的那篇文章吓傻了。

“要想不登报,你得求一个人。”蒋祥禄说。

“谁?”郭丽梅拉住蒋祥禄的手,“快说呀!”

“安珠儿。”

“她?”

“没错。杨文勇是她的老师,杨文勇是心疼她才写那篇文章的。这不是明摆着吗?”蒋祥禄振振有词。

“老娘还从没跟我自个儿养的姑娘说过软话呐!”郭丽梅一梗脖子,又摆出一副泼妇的架势。

“你不怕这篇文章见报?”蒋祥禄晃晃手中的文稿。

“不怕!不就是挨骂吗?谁爱骂就让她骂去吧!老娘照样儿吃香的喝辣的!”

“可真有你的。”蒋祥禄心头一喜,他没想到,郭丽梅比以前又有“长进”了,不由得说,“你要是真不怕登报,倒用不着等着挨骂了。”

“怎么回事?”郭丽梅不解地看着丈夫。

“放心吧,这篇文章登不了报啦!”蒋祥禄安慰妻子说,“我跟姓杨的说好了,他不投这篇稿子了。”

“真的?他听你的?”郭丽梅喜出望外。

“他敢不听我的吗?”蒋祥禄洋洋得意地说,“我手里头也攥着他的有把儿烧饼呐!”

“他有什么短处在你手里呀?”郭丽梅感兴趣地问。

“他敢登‘恶老鸨施酷刑’,我就敢把他跟他笔下的那个恶老鸨一个被窝儿里睡觉的丑事捅出去!”蒋祥禄恶狠狠地说。

“你……”郭丽梅做梦也没想到蒋祥禄说出这种话来。气得她狠狠地说,“你也太损了!”

“这叫无毒不丈夫!”蒋祥禄故意气自己的妻子,他一拽安珠儿说:“珠儿,为了你,都快闹出人命来啦,快陪我上西屋歇会儿去吧!”

“你……”郭丽梅见自己的丈夫竟当着她的面儿勾引姑娘,气得咬牙切齿,“好!许你就许我!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甭赌气!听见没有?”蒋祥禄故意冷笑热哈哈,“我劝你先上西边二楼套房陪杨文勇去吧!他这会儿呀,也不好受!”

“去就去!我走了,你好跟小婊子鬼混呀!”

“甭说得那么牙碜,你跟姓杨的少鬼混啦?”

当安珠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二楼套房时,见杨文勇正呆若木鸡地坐在沙发上,不由得问道:

“杨老师,您怎么啦?”

“啊……”杨文勇激灵一下,盯着安珠儿,若有所失地说,“我那篇文章白写了,唉!这能怪谁呢?都怪我自己!”

“杨老师,有句话我早想跟您说,可又……”

“我知道,你是说我不该跟郭丽梅这么下去,对不对?”杨文勇抢过安珠儿的话茬儿说,“我好糊涂呀!”

“杨老师,您跟她不是一路人,不该……”

“你不知道,她原来不是这样子。”杨文勇像自语似地说,“真没想到,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嘿嘿,这话可不该您说呀!”屋门一闪,进来一个人,是蒋祥禄,显然,他刚才在门外听见杨文勇和安珠儿说的话了,他冷笑着盯着杨文勇说,“梅梅要是不变成现在这样儿,她能跟您大铺大盖地在一个被窝儿里头滚?想当年她跟我结婚的那天夜里,您也是在这个套房里间住,跟您一块儿睡的是梅莉姑娘,丽梅跟我在东院儿密室里睡的,一晃十几年啦!”

“蒋老板,您这是……”杨文勇一听蒋祥禄的话,脸上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不由得站起来。

“我请杨老师上花芳院儿开开眼去,您的那位学生武星敏这会儿已经去了。”蒋祥禄阴险地说。

“我不想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正要跟您告辞啦,蒋老板,我该回去了。”杨文勇大声地说。

“回去?回哪儿?”蒋祥禄的眼睛闪出两道凶光。

“我回我的单身宿舍去!”杨文勇声音更大。

“我劝您还是甭跟自个儿过不去!”蒋祥禄咬着牙根儿说,“要是我让武星敏把您这些日子在天香阁和云香阁的所作所为捅出去,您在那间单身宿舍恐怕就住不下去了!我劝您还是听我的,上花芳院儿开开眼去!我在楼下等您!”

蒋祥禄大太咧咧地推门出去了。

杨文勇两眼怒视着蒋祥禄的背影,但是,他还是违心地向屋门口走去。

“杨老师,您干什么去?”安珠儿忙挡在门口问。

“跟蒋老板上花芳院儿开眼去。”杨文勇有气无力地说。

“您干嘛让他牵着鼻子走呀?”

“怪我当初不该……唉!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

在花芳院前院的一间屋子里,武星敏正与一个面皮像她一样黧黑的大麻子调情。

“说真格的,就你这模样儿,就是在我们欢乐园儿,也不招人待见。”大麻子说。

“欢乐园儿?什么欢乐园儿?”武星敏自知貌丑,对大麻子的讥讽并不在乎。

“就是小下处,在我们兵营里。掌柜的叫岑荣华。早先他有个兄弟叫岑磊,在孙大帅手下当差。这个岑磊脑瓜子活泛,想出这个生财之道来。还别说,这些年我们兵营你来我走地换了不知道多少支队伍了,欢乐园儿的生意可是一天比一天火爆。”

“你可少上那种地方去,那种地方的窑姐儿不定多烂呐!”

“你倒是不烂,就是忒难看!”

“别得便宜卖乖呀!兜儿里又不缺钱花啦?”

“还别说,这个月初发了饷就全花了。侦缉队那个姓陈的队长把一个刚下海的小丫头弄到欢乐园儿去卖,别提多俊了。就是忒贵,我跟她拉一回铺,把一个月的饷钱全花了……”

“你小子找窑姐儿花亏啦,活该!”

“就等您这句话呐。咱回头见!”大麻子抬屁股要走。

“你给我站住!人家不是跟你逗着玩儿吗!”武星敏忙跳下炕沿儿,紧走几步拽住大麻子说,“这回要多少?”

“我好歹也是五尺高的汉子,跟你张回口,怎么着也得给个十块八块的吧?”

“成,只要你有良心。”武星敏说着掏出一大把现洋,连数也不数,塞给大麻子说,“先花着!”

“这还差不离儿。”大麻子接过钱来,顺手把武星敏揽在怀里,亲了个响嘴儿。

“快……快跟我……”武星敏倒在大麻子怀里,闭着眼,喃喃地说,活像发情的母猫。

“你得了吧,等徐麻子送药酒来,吃饱了喝足了再上炕吧。没药酒壮劲儿,我实在没情绪!”大麻子厌恶地推开武星敏说。

“你不会先跟我好一会儿。”武星敏像条蛇似的缠在大麻子身上,搂着大麻子脖子打坠儿。

“我劝你最好嫁给一个瞎子,就你这副尊容,谁瞧着不恶心呀?”大麻子用力一推,把武星敏推了个仄不棱。

“你多俊呀!又黑又麻,活像雹子砸过的老倭瓜!”武星敏忍不住翻了脸。

“得,我是老倭瓜。别湮浸了您脖子上顶着的紫茄子!”大麻子又要走。

“要走也成,把钱掏出来!”武星敏伸出手掌说。

“这是怎么啦?”屋门一响,徐麻子双手托着黑漆盘儿进来了,漆盘儿内是四盘菜和一瓶酒。他看看武星敏和大麻子说,“二位唱的这是哪一出呀?”

“徐先生,让您说。”大麻子一指武星敏说,“进屋还没坐热炕沿儿呐,她就让我跟她干那种事儿。就她这副尊容,谁见了不恶心呀?”

“大兄弟,少说两句儿吧。”徐麻子劝道,“武姑娘是内秀。肚子里可有学问啦……”

“我真纳闷儿,就她这模样儿,还当记者,出去采访,一照面儿,非吓死两口子不可!”

“大兄弟,你跟酒没仇吧?跟菜没仇吧?还等什么呀?”徐麻子把黑漆盘儿放在一张很旧的桌子上,还将两双筷子摆好,转身退出去。

“我也是贱骨头。”武星敏忙走到桌边,拿过两个茶碗,分别倒满酒,对大麻子笑道,“请吧!你指鼻子剜眼地踩咕我半天,算你有功劳,我还得伺候你!”

“不是我踩咕你,是你太不争气,怎么长得这副德行呢?”

“你没完啦?还等我喂你呀?”武星敏喊起来。

当第二碗酒下肚后,大麻子开始躁动起来。他抄起酒瓶,嘴对嘴地咕咚咕咚喝得瓶底儿朝天,最后一口酒他没咽下去,含在嘴里,两眼瞪着武星敏。

“我的可人儿!”欲火中烧的武星敏扑到大麻子怀里,两手搂住大麻子的脖子,闭上眼等着。

大麻子一下子把武星敏抱起来,一边接吻一边把嘴里的酒吐到武星敏嘴里……

当蒋祥禄带着杨文勇进了花芳院大门时,徐麻子笑脸相迎说:

“大掌柜,那个武记者这会儿正跟大麻子做神仙呢。您二位要不先上账房坐会儿去?”

“正好,我特意请杨老师开眼来了,你领我们去听听窗户根儿吧。”蒋祥禄淫笑着说。

“请跟我来。”徐麻子也是一脸猥琐的样子,一指前院东屋说,“干得正热闹着呐!”

“回头准有好戏看!您睢着吧!”蒋祥禄一拽杨文勇的衣袖说。

当三个人来到东屋门口时,蒋祥禄偏着头,支着耳朵听着屋内动静,噗嗤一笑,忙捂住嘴。

杨文勇听到屋内床板直响,还有唧唧哝哝和呼哧带喘的声音,不由得皱起眉头,转过脸去。

忽然,蒋祥禄飞起一脚,将屋门踢开,一个不堪入目的场面立刻映人杨文勇的眼帘。

“混蛋!谁这么大胆,坏了老娘的好事!”赤身裸体的武星敏急赤白脸地用手挡住私处,喊了起来。

“武记者,杨老师想给《实言报》‘市井艳闻’专栏写一篇带刺激性的稿子,我带他来进行现场采访!”蒋祥禄一指杨文勇说道,“不信你问杨老师!”

“杨文勇!你也太缺德啦!姑奶奶跟你没完!”武星敏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向杨文勇扑过去,一边撕扯杨文勇的衣裳一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一天到晚装得像正人君子似的,敢情你这样下作呀!你不是想看吗?姑奶奶让你看个够!你个挨千刀的!”

“武记者,这回你的消息可不灵啦!”蒋祥禄阴阳怪气地说,“这些日子杨老师可没装什么正人君子,他天天夜里左拥右抱,可风流啦!”

“放手!”杨文勇奋力抵抗疯狂的武星敏,厉声喝道,“是蒋老板拉我来的!不关我的事!”

“这话可不对茬口儿呀!”蒋祥禄沉下脸来大声说,“杨老师,您可是有学问的人,古人云,朋友妻不可欺,您不会不知道吧?”

“我……”杨文勇有口难言,他心里十分清楚,蒋祥禄今天导演这场闹剧,就是想挑起武星敏与他的矛盾,再利用武星敏辖制他,以便牢牢地把他控制住。

可是,他如今与郭丽梅的姘居关系又像一个把柄似地攥在蒋祥禄的手中。

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已经陷入污泥潭中而不能自拔,一股悔恨自己的负罪感使他头脑像要炸裂似的。

他看着还在撕扯自己衣服的武星敏和阴险恶毒的蒋祥禄,一发狠,跳起身来,向门框撞去,只听咔嚓一声,他瓷瓷实实地撞在门框上,头破血流,身子倒在血泊中,四肢痉挛,全身扭动着。

“啊!”蒋祥禄大惊失色,立刻蹲下身子伸手试杨文勇的鼻息,只见他眼里一闪,嘴唇翕动几下,然后冲徐麻子大喊道:“快找几个人,送杨老师去博济医院抢救!快!快!快!”

“活该!早就该死!”武星敏先是一愣,接着幸灾乐祸地说,“敢坏老娘的好事!这是报应!”

“他遭报应,你也甭想得好!”蒋祥禄一指武星敏狠狠地说,“明儿个我就让四九城的人全知道,堂堂的《实言报》女记者大白天儿跑到三等窑子花芳院儿跟野汉子拉铺……”

“你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半天没言语的大麻子怒视着蒋祥渌,“谁是野汉子呀?你他妈的打电话把老子请来,拿老子当猴儿耍呀?”

“哟,这位大哥别介意。”蒋祥禄忙赔笑对大麻子说,“我一着急说走了嘴,您就当我红口白牙放狗屁吧!回头我让中院儿的刘杨氏好好侍候您!”

“此话当真?”大麻子大喜,脸上出现了笑容。

“这不是现成的吗?我何必糊弄大哥呢?”蒋祥禄边说边焦急地朝门外看着。

徐麻子叫来四个大茶壶,还抬来一扇门板。

“都麻利着点儿!手头轻着点儿!”蒋祥禄亲自指挥大茶壶把杨文勇抬上门板,还掏出手绢儿把杨文勇额头上仍在流血的伤口轻轻围上,又勒了一下,在脑后系上一个活扣儿说,“徐先生替我跑一趟吧,最好让杨老师留下住院,甭心疼钱,听见没有?”

“放心吧您呐。”徐麻子答应道,“我跟关院长好好说说。”

当杨文勇被抬走后,蒋祥禄对大麻子说:

“大哥,请吧,只要刘杨氏屋里没客人,您就随便。您回军营别忘了替我给郑旅长带个话儿,告诉他云香阁有个新下海的姐儿,是个大学生,就说我请他老人家散散心来。”

“放心吧您呐。”大麻子边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边说,“我准把话给您带到了!”

“你干嘛去?咱还没完事儿呐!”武星敏喊道,“我偏不让你走!”

“去,去,去!刘杨氏的屁股都比你脸蛋子顺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大麻子又把武星敏推了个仄不棱,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你个没良心的……”武星敏追到门口,只好站住,因为她没穿衣裳,一丝不挂。

“找块没苍蝇的地方偷着哭去吧!谁让自个儿长得像母夜叉呢!”蒋祥禄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盯着武星敏的裸体,“连一块招男人喜欢的肉也没长出来,还穷浪什么呀?”

“是你打电话把老娘请来的!”武星敏拿出泼妇的看家本事,扯着嗓子骂开了,“不把老娘侍候舒坦了,老娘今儿个不走啦!”

“回头我给市府程曾林打个电话,告诉他尊夫人在花芳院儿等野汉子呐……”

“你敢!老娘点把火把花芳院儿烧了!让你哭都哭不成调儿!”武星敏嘴上不饶人,心里可慌了神儿,一边穿衣裳一边用眼角儿扫视蒋祥禄。

“程处长的夫人想烧花芳院儿还不容易?您放心,我准不拦着您!”蒋祥禄亮出混混儿的本相说,“烧了花芳院儿,我还有天香阁、云香阁、久香茶室三家妓院呐。可处长夫人再想跟野汉子相会,还得现找臊窝儿去。”

“你小子就损吧!早晚让你遭报应!跟杨文勇同样下场,让你横着出去!”武星敏穿好衣服,恶狠狠地冲出屋门,一溜儿小跑,走了。

躺在博济医院病房内的杨文勇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只能从他那微微翕动的鼻翅儿看出来。

他已经被抢救过来,没有生命危险了。

闻讯赶来的郭丽梅动了真情,扑到杨文勇身上痛哭起来,惊动了医生和护士。

“这是医院,不许哭哭啼啼!”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和一个年轻护士同时冲进病房。医生连连摆手制止:“病人也怕冲动!请你不要哭了!”

郭丽梅忙止住哭声,一把拽住医生的手说:

“关院长,您千万救救他!他不要紧吧?”

“是你!”关院长认出郭丽梅,注视着她说,“那年你送那个可怜的女人来我这儿,接她出院的也是你。她如今还……”

“她死了好几年了。她叫芮荣……”郭丽梅啜泣着说。

“要不是你把她送医院来,她早让花芳院儿的那个恶老鸨儿害死啦!我记得她的手脚是在手术台上自行脱落的,真是惨不忍睹!”关院长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郭丽梅说,“我记得送芮荣来时还有个小伙子,是你……”

“关院长,您真好记性。”正好进来的蒋祥禄接过关院长的话茬儿说,“您说的那个小伙子就是我。这都十几年的事情了,您还没忘呀!”

“我能忘吗!”关院长动情地说,“你们二位接芮荣出院,是你交的住院费,我没记错吧?”

“没错,没错!”蒋祥禄得意地说,“交了两千三百多块钱,零头我不记得了。您瞅,这回又得给您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病人这是撞在木头门框上,要是撞在石头上或墙上,就危险了。”关院长盯着蒋祥禄问,“病人是要撞头自杀吧?”

“不是不是!他是为和别的嫖客争一个姑娘俩人动了手,一下子栽倒磕在门框上了。”蒋祥禄谎话连篇,说瞎话眼睛也不眨一下,“咱这八大胡同嫖客之间争风吃醋打架又不是新鲜事儿,打伤了不是全往您这儿送吗?”

“唉!这妓院实在是个是非之地呀!”关院长话一出口忽然又感到自己失言了,忙掩饰说,“我不过随便说说,二位别介意。”

“没关系,关院长。”蒋祥禄装作十分大度的样子说,“您说得很有道理。可甭管哪朝哪代,还都有开妓院的。我听说在外国也有开妓院的,逛妓院的人也不少。”

“病人没什么危险了。”关院长一指病床上的杨文勇说,“只是他还不能下地大小便。你们最好留个人陪住,省得病人受罪。”

“那就让我太太留下吧,她心细。您看呢?”蒋祥禄看了郭丽梅一眼,十分礼貌地问关院长。

“当然可以。”关院长点点头说,“那年芮荣住院,也是尊夫人陪住,一陪几天几夜,真不容易啊!”

“梅梅,你先上门框胡同找个小吃摊儿垫补垫补去,等你回来我再走。”蒋祥禄摆出一副十分体贴妻子的样子说。

“我什么也不想吃,你回去吧。”郭丽梅连看也不看丈夫一眼。她在到医院之前,已经去花芳院逼徐麻子说出实情,知道杨文勇是被蒋祥禄和武星敏奚落纠缠得实在难堪,无法脱身才撞头的。她恨透了人面兽心的丈夫。

“不是我说你。”蒋祥禄当然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低声说,“杨老师可是你亲自从人人女子学校请来的。他如今落到这份儿,可跟你大有干系呀!”

“你把他逼到这份儿上,还不甘心呀?”郭丽梅见关院长和女护士都离开病房,瞪着丈夫忿忿地说,“你别欺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呐!杨文勇要真急了眼,他那枝笔可够你受的!不揭你的皮才怪呢!”

“啊!”蒋祥禄心头一动,暗暗思忖着:我赔了老婆把杨文勇引到我身边来,就是为了用他这枝笔。可他手里的笔要是对着我来,还真够我受的。万一与他多日同床共枕的郭丽梅也跟他合起伙来对付我,那可就更麻烦了。

蒋祥禄想到这里,灵机一动,一个稳住郭丽梅的办法在脑子里闪过,他立刻用妥协的语气说:

“其实我今儿个挤对杨老师,全是为了你。要不我也使不出这狠招儿来。”

“为我?别胡说八道了!”

“我要糊弄你让我不得好死!”蒋祥禄信誓旦旦地说,“咱娘的仇人岑荣华还活得挺自在,你说我能不想着为咱娘报仇吗?”

“岑荣华还活着?”郭丽梅眼睛一亮,激动地问,“你摸着他的下落了?”

“这小子如今在南苑兵营里开了个欢乐园儿,没少赚钱。”

“欢乐园儿?什么叫欢乐园儿呀?”

“就是小下处。俗话说,当兵三年,见了母猪赛貂蝉。当年岑磊开的这个欢乐园儿,如今归岑荣华了。”

“岑磊开的?你怎么知道?”郭丽梅一听岑磊二字,心中立刻升起一股无名火。这不光使她想起自己的生母被岑磊害死并被剁下双足之恨,还使她想起自己惨遭岑磊蹂躏以至下身大出血的屈辱。

“明告诉你吧,为给咱娘报仇,他们岑家老少几代人的一举一动都别想从我这眼皮底下逃过去。”

“祥禄,你……咱娘多亏有你这么个好女婿!”

其实,蒋祥禄是欺骗妻子。

这些年,他知道岑荣华的踪迹不假,但他说自己视岑荣华为仇人却是胡说八道。

事实是,他和岑荣华已成了贩卖人口的好搭档。

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蒋祥禄先盘下王广福斜街的二等妓院久香茶室,又将三等妓院芳花院弄到手。

这样,他便可以勤换天香阁和云香阁的姑娘,换下来的姑娘到久香茶室继续接客。

而久香茶室的姑娘也可以勤换,换下来可以到花芳院继续接客。

由于姑娘换得特别勤,嫖客便趋之若鹜。

因为每个姑娘降到新地方后,不但会把她原来的嫖客成群结伙地带过去,还会吸引来一批新嫖客,自然生意兴隆了。

而蒋祥禄的另一个如意算盘是,天香阁和云香阁的姑娘换得越勤越好,因为,每个新买来的姑娘都要由他给开怀,他可以享受更多的艳福。

按他的生意经,他本来打算把四等妓院三采院也买下来,这样,花芳院淘汰下来的姑娘可以降到三采院去。

但是,一个不速之客打消了他买三采院的念头。

当蒋祥禄从扬州买回刘杨氏、翠玉母女和杨翠兰后,他因刘杨氏年岁较大便让她在花芳院的中院接客。

没想到刘杨氏一下子红得发紫,成了摇钱树。

有一天,来了一位点名要嫖刘杨氏的客人,徐麻子一见,吓了一跳:

“哟!是岑大爷呀!您可有日子没露面儿啦,这会儿在哪儿发财呐?”

“我在南苑兵营里开了个欢乐园儿,按八大胡同的规矩,算个四等吧,还行,进项够我花的。”岑荣华摇头晃脑地说,眼睛直往四下踅摸。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这回咱成同行了。”徐麻子忙套近乎。

“我是自东自掌。你呢?还端蒋祥禄的饭碗儿呐?”岑荣华盛气凌人地说。

“唉,人比人,气死人不是!”徐麻子自认晦气,可他的嘴也不饶人,“当年您府上的二爷可没上我们这三等的花芳院儿来过。二爷是只逛头等班子的主儿。”

“提他干嘛呀!他要是不逛头等的云香阁还死不了呐!那叫霸道!他开欢乐园儿,就是变着法子算计当兵的那点儿饷钱!”岑荣华没留神,又说走了嘴。

“说了半天,敢情您那个欢乐园儿是从二爷手里赌过来的呀?”徐麻子的话十分刻薄,“我还当是大爷自己个儿挣下的买卖呐!”

“净是废话!听说你们这儿有个新下海的姐儿叫刘杨氏,她这会儿有客吗?”

“从打她进这个院门儿,就没一天没客的时候。您要是非找她,那可得改日。”

“妈的!白跑一趟!”岑荣华蛮横地说,“我后天来,带着家伙来!听见没有?”

“您就是扛着大炮开着坦克车来,也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岑荣华前脚走,徐麻子后脚跑到天香阁向主子报告:

“掌柜的,岑荣华又露面儿了!”

“岑荣华?我正找他呐!”蒋祥禄两眼一亮,“这小子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您丈母娘就是死在岑王爷花园儿里了。为这,您把岑磊、岑林典……”

“别胡吣呀!”蒋祥禄打断徐麻子话茬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死鬼小月仙告诉我的。我可没跟别人说过。”

“岑荣华这小子不成人样儿了吧?他可没岑磊那两下子。”

“岑磊当初在南苑兵营开了个下处叫欢乐园儿,如今归岑荣华了。刚才我猛一见他,还人模狗样儿的。”

“欢乐园儿?”蒋祥禄心头一动,他想起在他七岁那年母亲何顺英被岑磊骗到孙将军府中,因为宁死不受辱,曾被岑磊带到南苑兵营里的一个小下处去,回来后向王嫂哭诉时说她被押到欢乐园后撞头寻死,没死成。岳母郭筱琴的仇恨和母亲的仇恨同时涌向心头,蒋祥禄咬着牙说,“我非要姓岑的狗命不可!”

“他点名要嫖刘杨氏,说后天还来,还说带着家伙来。我琢磨着他是唬人。”

“后天我上花芳院儿等着狗日的去!”

岑荣华不是唬人。两天后,他带着两个扛大枪的大兵来到了花芳院,徐麻子傻了:

“哟!岑大爷这是干嘛呀?打昨儿个晚半晌儿,我就没让刘杨氏留住局的客人。她呀,在屋里等着您呐!”

“我说徐麻子,你可别忘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岑荣华得意地说,“从我爸爸当年奉老佛爷旨意在朝廷掌管兵部,我们岑家世代带兵,连给我爸爸保镖的马弁头儿孙得英后来都成了都督。我二弟还当了旅长。这会儿南苑兵营是郑旅长的队伍驻防,我们哥儿俩呀,更没的说……”

“那是那是!当年令尊大人是朝廷一品铁帽子王。大清的二百多年江山,才出几个铁帽子王呀?”徐麻子忙引岑荣华去中院儿刘杨氏屋里,又为两个扛大枪的大兵找了两个姑娘。

而在账房坐等岑荣华的蒋祥禄没敢露面儿。直到岑荣华和两个大兵发泄了兽欲,心满意足地来到中院账房时,岑荣华见了蒋祥禄,才打破僵局。

“我当是谁呐!这不是天香阁少掌柜吗?”岑荣华高声大嗓地朝蒋祥禄喊道。

“我瞅着您面善。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蒋祥禄虽然一眼便认出面前的这个面貌有点儿像岑磊的仇人,却故作不认识的样子。

“你小子还是那么势利眼呀?”岑荣华的脸有点儿挂不住,一指蒋祥禄的额头说,“当年你带着郭丽梅头回去我们王府花园,眼里就只有当旅长的岑磊。我是岑磊他大哥!”

“您多包涵!我这人眼拙!”蒋祥禄还是不冷不热。

“想不想再发点儿财呀?我这儿可有路子!”岑荣华故作神秘地说。

“有路子?您有什么路子?”蒋祥禄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了一句。

“你这花芳院儿不是三等吗?我在南苑兵营里开了家四等的下处,你这儿淘汰下来的姑娘送到我那儿去,还能赚一大笔,咱对半儿劈,怎么样?”

“行吗?”蒋祥禄开始感兴趣了,“从这儿淘汰出去的姑娘可没一个招人待见的。不是快开天窗的就是老眉喀嚓眼的……”

“外行了不是!跟你这么说吧,只要是八大胡同的姑娘,死了停尸半个月也比乡下刨土坷垃的娘们儿俊!再说了,那些大兵十有八九是从兔子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抓壮丁抓来的,还有不少根本没碰过女人的老光棍儿,你怎么不开窍儿呀!”

“依我说呀,掌柜的,咱不会有枣儿没枣儿三竿子呀?”徐麻子知道蒋祥禄心里已经活泛了。

“成,不是正好有仨要往三采院儿送的吗,回头让岑大爷领走吧。”蒋祥禄终于有了笑脸儿。

“我说少掌柜,你……”岑荣华大喜,忙给蒋祥禄递嘻和儿。

“您呀,改改口吧!”徐麻子一指蒋祥禄对岑荣华说,“我们掌柜的如今光一等妓院就开着天香阁和云香阁两家;王广福斜街的久香茶室也是我们掌柜的产业。南京军事法院杨宝仁院长在天香阁娶了位姐儿当正房夫人,杨院长成了我们掌柜的亲家啦!”

“是呀!我说蒋老板怎么看不上我那欢乐园儿呐,敢情买卖做大啦!”岑荣华立刻大献殷勤说,“可我那欢乐园儿占地利,只要是娘们儿,是女人,就不愁嫖客不上门儿……”

“要叫我说呀,光‘地利’还不行,要是再占‘人和’二字,就更叫座儿了。”蒋祥禄心里已经有了谱儿。

“人和?叫座?我那欢乐园儿前边倒是有个戏园子,可要塌,不敢招戏班儿……”岑荣华顺竿儿爬。

“我说的不是戏园子。”蒋祥禄只好挑明了说,“你刚才说的那位郑旅长,是不是早先拴过元庆戏班儿的郑老板?”

“没错!你认识他?”岑荣华连连点头。

“没打过交道。可我知道他在梁振基身上缺过大德!上回他带副官、卫士一大帮,上我这后院儿差点儿没把个小青倌儿给糟蹋死!”蒋祥禄愤愤地说,“我认识他一个姘头。”

“姘头?”岑荣华一听蒋祥禄提起郑奇蹂躏红宝——翠玉的事,不由得心头一动,因为那次郑奇能知道小红宝在花芳院儿,正是他给报的信儿。事后,他听说小红宝几乎被郑奇和他的副官们蹂躏死。他因为心里有愧,忙打岔说:“他的姘头多啦!你认识哪一个?”

“天桥小杏园戏院的郭桂舫。”

“听说过。可郑旅长如今又纳年轻漂亮的新如夫人了。”

“回头我上你那欢乐园儿瞅瞅去。”蒋祥禄盯着岑荣华说,“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三个从这儿刚淘汰出来的姑娘跟你走,我把刘杨氏也带去,让她侍候郑旅长……”

“您是我一个人儿的大爷喽!”岑荣华一揖到地,眉开眼笑地说,“我敢说,郑旅长要不拿您当上宾招待,我是您孙子!”

蒋祥禄这头一竿子就硕果累累。

当上了国军旅长的郑奇一见刘杨氏,魂儿都没了,一气儿留刘杨氏在他的公馆里缱绻三天三夜。

而这期间,那三个从花芳院儿淘汰下来的姐儿每人每天接四五十个大兵,根本提不上裤子。

三天下来一拢账,每位姐儿都挣了四五百块。

当蒋祥禄带着刘杨氏回城里时,他的衣袋塞满钞票,鼓鼓囊囊的。

而那三个姐儿的屋门前还排着“长龙”,屋门一开,进去一个大兵,跟妈立马收三块大洋。

蒋祥禄为又开劈一条财路喜笑颜开。

而岑荣华也得了甜头,随着财源滚滚而来,他的腰板儿也越来越硬了。

当然,岑荣华在蒋祥禄心目中,也由仇人变成了搭档。

而今天,因为杨文勇撞头、寻死的事伤了郭丽梅的心,为了稳住妻子,蒋祥禄才将化敌为友的岑荣华又抛了出来。果然,一下子就感动了郭丽梅。

“我不敢夸海口自称是咱娘的好女婿,可我这些年一时一刻也没忘给咱娘报仇这件大事!”蒋祥禄借题发挥。

“这回你怎么给咱娘报仇?”郭丽梅被丈夫彻底折服了,深情地望着丈夫问道。

“我要用安珠儿把岑荣华和南苑兵营的郑旅长缠住。就像当年我让你缠住岑磊和岑林典那样,等岑荣华跟郑旅长一吃醋,借郑旅长的手,给岑荣华来个‘咔嚓——’”蒋祥禄做了个杀头的动作,继续说,“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棋子儿是安珠儿。偏偏这几天杨老师跟安珠儿黏黏糊糊的。不给杨老师提个醒儿行吗?”

“横竖都让你说了!”郭丽梅瞪了丈夫一眼说,“让安珠儿拜杨老师为师的不是你吗?你给他们往一块儿凑对儿,你又对杨老师下狠手,这……”

“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蒋祥禄故意凑近妻子,低声耳语说,“除了咱两口子,除了咱一家这几口子,别人都那么回事儿,得让他们为咱们效力!就是皇上他二大爷,也不能可怜他!心疼他!”

“啊!”郭丽梅望着丈夫闪着凶光的眼睛,只觉得脊梁骨直冒凉气,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都磁固了。

“你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就明白了。”蒋祥禄把一叠钞票塞到妻子手里说,“等杨老师醒过来,你好好哄哄他,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买去。甭心疼钱。别忘了,他是咱手里的一张牌!”

望着丈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郭丽梅一回头,目光又落到病床上仍在昏迷的杨文勇那张苍白的脸上,耳边又响起丈夫刚才说的那句话:

“别忘了,他是咱手里的一张牌……”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