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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此时的闻森,确实正如舒卉想念他一样地思念着她。自从舒卉走了之后。闻森无时无刻不在刻骨铭心地想念她。在一个又一个无眠且又备受熬煎的漫漫长夜里,寂寞和孤独就像魔兽一样无情地啃噬着他思念深切的心灵和充满欲望的肉体。于是他只有默默地哀求上苍,赐他在梦中和舒卉再一次相会,因为就是梦中得到的快乐也会令他感到莫大的慰藉。

在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梦里,他总是梦见舒卉又回来了的情景,而醒来之后,却又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种无法言说的后悔总是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唉!当初为什么就没有记住舒卉是哪里的人呢?后悔啊后悔!有谁能比我更透彻地明白后悔这两字包含的痛有多重,悲有多深呢?谁都会说生离死别这个词,可谁又能比我更能体味到我们这种生离比死别更折磨人的悲惨境地呢?

为了早日摆脱这种思念的痛苦,他采取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可是,在他和舒卉共同建造的家里,几乎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舒卉的足迹,闪动着舒卉的影子。没有舒卉的家里,显得是那样的空旷。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不让自己陷入痛苦难耐的思念中。于是他把这个家留给了他的二姐,自己搬到了别处。

离去时,闻森对他二姐恳切地说道:“二姐,这个家虽然不算大,但是无论如何,请您至少要在这里住满十年。如果十年之内,舒卉没有回来,我一定会再为您买栋大房子,但是十年之内,您一定要住在这里,而且不要让家里离人,要不万一舒卉突然回来,却进不了家怎么办?”

“好的。我会天天在这里等舒卉的。”他二姐含着眼泪说,“闻森,你就放心地去吧,读者都在等着读你的新作品呢。你不能再这个样子了。舒卉一定也不希望你是这个样子。”

然而,闻森虽然离开了过去的家,却还是不能把他的心思放到写作上。在最初的日子里,无论他人在哪里,都会每隔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往他二姐的家里打一个电话,询问舒卉有没有回来?有没有来过电话?

在这段时间里,闻森简直就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病人。

好在舒卉没有太多的空闲时间,能够让她像闻森这样,把自己尺l隋地浸泡在这种痛不欲生的思念之中。因为从每天早上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到每天晚上不得不闭上眼睛,舒卉仿佛成了一架只会做活的机器。就是机器也该有享受擦点油保养一下的权利,可是舒卉却无论是好着还是病着,都不能停下来,因为只要她一停下,金川就会被饿着、被渴着,就会拉在床上,就会尿在床上,就会前功尽弃;只要她一停下来,调皮贪玩的准准就会跟不上功课,就没有人按时接送他去少年宫学习弹琴和绘画,就没有人为他洗衣做饭,更没有人去关照他十分脆弱的心灵和情感;只要她一停下来,婆婆这辆已经超负荷的“老汽车”,就有可能再也无力承受更多的超载,就会给舒卉制造更重的负担。

一天中午,舒卉送准准上学后,急匆匆地赶在去医院的路上,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那里的各种汽车、自行车,还有徒步走着的行人,乱得就像是雷雨前那些低飞的蜻蜒。一不留神,舒卉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刮倒在地上。

当舒卉被好心的路人搀起来时,那辆闯祸的摩托车已经跑远了。虽然有好心人提供了那辆车的牌号,舒卉却没有时间去报警。

她谢过路人后,忍着钻心的疼痛,推着被摔坏的自行车,一瘸一拐地向医院走去。此时,她的心里灰暗极了,泪水再也无法自抑地哗哗地流淌起来。她想,医院的金川那里,不知会因为自己的迟到乱成什么样子?可是自己即便是已经摔断了胳膊,也必须先得去伺候金川!此时,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来替替她呀,让她去检查一下身体,或者是躺下来休息休息,那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也好呀。

然而令舒卉没有想到的是,她此时的愿望却不是奢想。当她终于走进病房时,真的看见一个人正在给金川喂饭。

原来是舒卉大学时最要好的朋友蒋红来了。

蒋红看见舒卉进来,放下饭碗,站起身来,本想对舒卉笑笑,一张嘴,却哭出声音来。

舒卉立即扑过去,边捶打着好友的背,边大声地痛哭起来。

舒卉感到自己是那么地高兴、那样地委屈,怎么都无法抑制住那发自心底的悲恸。两个昔日的好友,就那样抱在一起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包含着太多的彼此能够听懂并能深刻领会的倾诉。直到她们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医生和护士都来干预她们,她们才被迫止住了哭声。

她俩不能再用哭声交流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躺在病床上的金川身上。百感交集,无语凝噎。难受得形容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蒋红哽咽着说:“舒卉,我千里迢迢赶了来,是为了专门来看看你的。”

舒卉的眼泪又滚出了眼窝,同样是泣不成声:“你知道吗?我一直都非常非常地想念你。”

“那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

“我以为你再不愿意理我了。”

蒋红苦笑一下说:“舒卉,你还像过去那么傻。”

舒卉带泪笑道:“是吗?我觉得我比过去聪明多了。”

蒋红面带浓重的伤感说:“过去你是我最最羡慕的人。”

“现在呢?”

“现在你是最最让我心疼的人。”蒋红眼睛里闪着泪光,面带真诚地说。

舒卉心中再次掠过一阵温暖和感动,眼泪扑簌扑簌地落得更凶了。

蒋红一边帮金川按摩手指一边说:“如果是十几年前,我能这样握着他的手,你知道我将会有多么幸福。”

舒卉说:“若是我当年不是那么傻,若是当年你早一点对我说出金川这个名字,我想一切都会是另一番样子。”

蒋红感叹道:“唉,我真想不明白,你们曾经是那么水乳交融、亲爱无间,怎么也会出现第三者呢?”

舒卉不无悲切地说:“我也想不明白。”

蒋红问:“舒卉,你现在还恨不恨他?”

舒卉说:“我、我很复杂,说实话,我觉得我现在更多的是心疼他。”

“舒卉你太好了,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

舒卉凄然一笑:“蒋红,别光说我呀,你怎么样?”

蒋红摇摇头说:“我嘛,马马虎虎,无可奈何地混日子呗。”

“孩子呢,你孩子怎么样?”

“是个男孩,有点笨,学习也不好,没有什么指望。”

“你丈夫呢,他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当然是很好,可我们之间谈不上有什么爱情。”蒋红苦笑一下说,“所以我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怎么可能呢,没有爱情,怎么会嫁给他?”

“我年龄大了时,为了让父母安心和避免别人的议论,我需要有一个婚姻。当然,他也不令我讨厌。吵吵闹闹、风风雨雨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我们基本上已经不再吵也不再闹了。他仿佛已经成了我体内的一个器官,我们已经互相离不开了。但我们却没有什么情感上的交流,有的只是生活上的彼此照顾。所以我的丈夫是我的亲人,但不是我的爱人。”

晚上,蒋红帮舒卉做完了该做的家务后,俩人像从前那样,躺在了同一个被窝里。舒卉向蒋红讲述了她和作家闻森的相遇和爱情,以及他们之间遭遇的那场轰轰烈烈、壮丽而又凄美的爱情故事。

蒋红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舒卉以为她也会像舒蕾一样,极力劝说她去找闻森,不料蒋红竟说出了下面一些令舒卉不可思议的话。

“舒卉,你太幸福了,你怎么永远都是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羡慕的人?”

“蒋红,我幸福个鬼呀,我目前都是这种状态了,你还羡慕我什么?”

“可你毕竟拥有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情,如果让我遇见像闻森那样的人,经历过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真爱,就算让我现在死去,这辈子也算值了。”

“可你知道吗?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却生生不能在一起,那种无望的思念有多么痛苦、多么煎熬人,你受得了吗?”

“舒卉,我觉得有人让你思念,就是一种幸福。比你在这个世上活过后,却从来没有人和你相互爱过,甚至连一个值得让你思念的人也没有强得多。”

“我宁可不要这种幸福。”

“其实,就算不是为了准准和金川,你也应该离开他,并且想办法做到,再也别让他见到你。”

“为什么?”

“那样你就会成为他永远的梦中情人了。”

“蒋红,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怎么让我感觉像在云里雾里似的,越听越不明白了?”

其实连蒋红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因为她的内心里乱得就像是有一团麻。要知道她是多么想让舒卉离开金川,到她的情人那里去享受她的幸福生活,然而站在曾经深爱过的金川的角度去想想,她怎么能劝舒卉走呢?如果舒卉真的走了,谁会像舒卉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金川,既然明摆着舒卉不能离开,她不这样云里雾里地胡说一气,难道还要叫她再往舒卉的伤口上撒把盐吗?

“你知道吗?要想获得某个人的永久爱情,就做他的情人,不要去做他的妻子。要想让你的容貌,永远完美地定格在他的心目中,就选择只做他的梦中情人。”蒋红继续胡诌着。

“我可不同意你的歪理邪说。”

蒋红面带凄哀地说:“情人一旦成了妻子,那些大大小小的生活琐事,在家中无所顾忌的衣着和随随便便的放屁声,以及锅碗瓢盆中的磕磕碰碰,就不再是爱人或情人,不变成仇人已经是够造化的了。你没听人家是怎么评论婚姻的吗?”

“怎么评论?”

“他们说:”婚姻刚开始是相敬如宾,然后就是相敬如冰了。“

舒卉想起自己失败的婚姻,心里虽然也不怀疑蒋红的话真是不无道理,但她仍是笑笑说:“按你的理论来说,谁爱你,你反而偏偏就不嫁给谁了。你可别忘了泰戈尔老人说过的‘不要因为峭壁是高的,就让自己的爱情坐在峭壁上’。”

“所有的童话和美丽的爱情故事,不都是在举行婚礼以后就结束了吗?但现实中的我们都很傻,都愿意让爱自己的人,最终讨厌自己,甚至恨自己。”

舒卉冷笑道:“即使你的理论是正确的,我也认为世上还没有人会明智地做到,让那个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永远地像水中赏月似地爱着自己。我也不认为这样的明智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舒卉,理论和实际是两码事。比如我,如果当初金川能爱上我,我也一定会无比幸福地嫁给他。”

“早知有今日,当年我真也太傻了……”

“唉!你又来了。”蒋红叹道,“今天在医院里,看到金川那样子,我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滋味。但是,我心里却更心疼你。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流过这么多的眼泪了。”

舒卉的心中涌动着一股无由的酸楚,她说:“蒋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不是一直都还爱着金川?”

蒋红一脸坦诚地说:“是的,我一直都深深地爱着过去的金川,而且是空前绝后地爱他。在他之前和之后,我一直都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男人。”

舒卉很真诚地说:“如果金川没有病,如果他能听见你的这番话,他一定会很感动。”

蒋红语气平静地说:“是的,他是会很感动,但是他却不会改变他的选择。当年我在亲自为你俩做媒之前,曾经把一切都告诉过他。”

舒卉因为震惊和感动,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像是不认识蒋红似的,看着她问:“你说什么?”

蒋红也坐起来,坦诚地看着舒卉的眼睛说:“是的舒卉,当年我曾怀着深深的痛苦,抱着一线希望,试图从你这里抢走金川。”

舒卉说:“但是金川仍是选择了我?”

蒋红抻手揽住舒卉的肩膀说:“是的,金川无比坚定地、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你。所以,看在过去他对你的这份情上,看在我这老同学的面子上,请你一定要善待病中的金川。”

舒卉眼含热泪说:“蒋红,你放心。他是我儿子的爸爸,也曾是我最亲爱的人。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说我们也有十几年的夫妻之情。我不可能离开他,也做不到不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蒋红深深地点头的同时,一行热泪倏地滑出了眼窝,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感情,把头扭向别处说:“是呀,舒卉你能这么说,真是太令我感动了。你知道吗?要是换了我,就不一定能做到。我说的是实话。”

“看你,还是这么爱动感情。”舒卉带泪笑道,“我还不了解你呀,一张刀子嘴,却是豆腐心。”

“唉!”蒋红叹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轰轰烈烈地爱过,也没有刻骨铭心地恨过,想想真是有点遗憾和不甘。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头些年,我还年轻、我还漂亮的时候,曾经想过离婚,或者干脆找个情人。”

“那为什么没有离婚,也没找情人呢?”

“唉,一是我不忍心抛弃善良又爱我的丈夫,二是我确实也没遇到一个能让我心动的男人。虽然我也曾遇到几个对我大献殷勤的,但他们一看就是一些喜欢拈花惹草的臭男人,没有一个懂我、又诚心爱我的人,而且也没有一个人能撑开我的眼皮、打动我的心。”

舒卉冷笑道:“幸亏你眼眶子高,要不俺姐夫可惨了。”

“唉,所以我这辈子很可怜呀,都这个年纪了,却还没真正爱过。”

“别这么灰心,说不定你还能遇到撑开你眼皮的呢,毕竟你还风韵犹存嘛。”舒卉开玩笑似地说。、“那我一定毫不犹豫。”蒋红认真而干脆地说。

“给我姐夫戴绿帽子,也在所不惜?”舒卉把眼瞪得滚圆说。

“那是当然了,追求爱隋难道还有错吗?”蒋红一脸认真地问。

“好呀你!”舒卉说着,又像当年在大学里那样,扑到蒋红的身上,挠起她的胳肢窝来。最怕挠胳肢窝的蒋红,只好大声地告饶来:“好了、好了,我投降、我投降了……”。蒋红走的时候,本想为舒卉留下一笔钱,但被舒卉坚决拒绝了。

舒卉对蒋红说:“我不需要你的钱,但是我非常渴盼你能常来看看我们。实在没有时间,常打个电话也行。我真的很寂寞,我需要你的友谊胜似需要金钱。”

蒋红把钱收起来,笑笑说:“我知道,友谊永远比金钱珍贵。”

“也比生命珍贵。”舒卉认真地说。

蒋红用认可的眼光凝视着舒卉,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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